年过完了。
初六清晨,南海群岛的码头上一片忙乱。不是末世那种紧急撤离的忙乱,是普通人家过完年各自返程的忙乱——有人忘了拿毛巾,有人多带了两瓶酱菜,有人在栈桥上喊“船要开了”其实船还要等半小时。林簌拎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从营地一路小跑到码头,袋子里是她昨天晚上就分好的回程礼物:给宋晓的是一瓶她自己腌的酸梅,说奶茶店泡绿茶的时候加两颗比店里的糖浆好喝;给谢予安的是一双新拖鞋,毛绒的,灰色,“你上次那双被我带来的猫抓烂了,赔你的”。谢予安接过拖鞋,低头看了一眼,说“尺码正确”。林簌说当然正确,我问了宋晓。谢予安看了宋晓一眼,宋晓正蹲在旁边把酸梅瓶子往背包里塞,假装没听到。
霍铮是第一个走的。他的轮渡最早,天刚亮就靠在栈桥边。他拎着来时的那个布袋子,里面的熏肉已经吃完了,换成了沈澜塞进去的几包岛上晒的鱼干。宋晓把他送到栈桥头,霍铮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过”。宋晓说“你也是”。霍铮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宋晓身后的谢予安,又看了看宋晓,说“你们俩——算了,不说了”。然后转身上了船。
宋晓站在栈桥上看着船开远。他想起末世里霍铮在指挥部拍桌子说“我给你授权,不是让你去送死”。那时候霍铮的烟总是点着,现在换成了棒棒糖,大概是岛上的谁劝他戒烟,也可能是他自己想通了什么。谢予安站在他旁边,说:“他在北大陆的轮渡上也是这个姿势。站在船尾,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宋晓说你怎么知道。谢予安说,每次送他出征我都看到了。宋晓忽然想起来,末世里每次谢予安出最危险的任务,霍铮都站在基地北门,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话,一句“好好过”就够了。而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在那个没点的烟和这根棒棒糖之间。
方远和魏远舟要回极西。他们的行李比别人多一件——魏远舟在岛上捡了一堆旧零件,用方远的话说“够他捣鼓半年”。其中有一个老式收音机的外壳,被海水泡得锈迹斑斑,但内部的调频旋钮还能转。他在除夕夜用扳手把旋钮拆下来上了一遍油,对着篝火转了转,说手感不错,可以做备件。沈澜在木屋里帮他们清点行李时忍不住问,魏老师,这个锈掉的收音机壳您打算用来做什么。魏远舟头也没抬地说,还没想好,先带着。方远在旁边替他回答:他的意思是,先带着,等想好了就能立刻开始做。沈澜说,这个习惯和末世里一模一样。方远说是的,他在极西前哨关了十一年,出来之后唯一的改变是零件比以前多了。
宋晓和谢予安送他们到码头时,魏远舟已经在船边和船老大聊起了发动机的缸径问题。方远拎着两个背包站在旁边,眼镜被海风吹得有点歪。宋晓把背包里最后一瓶水递给他,说路上喝。方远接过去,推了推眼镜,说小宋,谢队,下次来极西吧,那边虽然冷,但冰层下面有一种鱼,冬天凿开冰能钓到。宋晓说好。
方远点点头,转身去追魏远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其实我一直想问——过年那天,谢队的饺子褶到底怎么做到完全一致的。我想了一整个年,没想通。”谢予安站在栈桥上,海风把他的狼耳吹得微微往后倒,他想了想,说:“手感。”方远站了片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宋晓后来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第四百六十九条——方远想了一个春节的问题:谢予安的饺子褶为什么那么均匀。答案:手感。备注——他在末世里用腕刃切变异种也是手感。手感是他的全部。包括爱人。”
林簌和纪年是最后一批走的。他们的船和宋晓他们方向不同——林簌和纪年回快递站,宋晓和谢予安回城中村。林簌把酸梅和拖鞋发完之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贝壳手链,说是给副本的。宋晓说副本是猫。林簌说我给猫戴你管得着吗。然后她把贝壳手链系在猫包拉链上,副本从网窗里伸出一只灰爪子扒拉贝壳,发出细碎的磕碰声。林簌说你看它喜欢。
船分两路。林簌站在船尾朝他们喊“快递给你们打八折”,纪年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收到”的手势。不是敬礼,就是普通人的“收到”。宋晓坐在船上看着他们的船慢慢变小,忽然想起在末世远征队出发前的最后那个晚上,林簌说下次再让我同时折叠三层防御我就辞职,没人问她向谁辞职。现在她有了快递站,不用再折叠空间了,但还是能把一千个快递在三秒内精准找出来。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有。比如她说“给猫戴你管得着吗”时的语气,和当年说“下次再让我折叠三层防御我就辞职”一模一样。
回程的轮渡上人不多。宋晓靠着船舷,副本蜷在他腿上,尾巴搭在猫包拉链上,偶尔对飞过的海鸟发出不感兴趣的喉音。谢予安坐在旁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在写什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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