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铮在镇东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刻钟。

北风呼呼地从官道那边灌过来,卷着枯叶和砂砾往她身上扑。她背着那柄裹了粗布的玄铁剑,怀里揣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她收拾好的几件换洗衣裳、全部的碎银铜板、还有宋老爹留下的那张铁铺房契。

她在槐树下背了一会儿风,把脸上的灰擦了擦,伸手按了按包袱里的房契——硬硬的,纸页边缘硌着掌心。那是她爹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唯一能带走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

镇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屋顶的炊烟一柱一柱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续上。她看见了自家那片青灰色的瓦顶,看见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看见了远处隐约的院墙轮廓。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抬脚迈上了北行的官道。

风从背后推着她,走得倒也算省力。她步子大,走得快,官道上的泥地被夜里的露水浸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靴底带起一坨一坨的湿泥甩在裤腿上。她顾不上那些,只管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头有辆牛车追上来了。赶车的是个老汉,看见她一个年轻女人背着剑孤身走官道,打量了几眼,搭话道:"姑娘,去哪边?"

"北边。"宋云铮答。

老汉问北边哪个镇,宋云铮想了想说:"走到哪算哪。"

老汉笑了,说,“你这姑娘倒洒脱,要不要捎你一程?”

宋云铮犹豫了一下,点头道谢爬上了牛车后斗。车上堆着几捆干草,她靠着草捆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看着官道两侧的田野往后缓缓退去。

牛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老汉在前面哼着小调,宋云铮在后头靠着草捆闭眼歇息。她其实没睡,只是闭着眼——风从耳畔吹过去的声音、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牛蹄子踩在泥里噗嗒噗嗒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冲散又聚拢,聚拢又冲散。

她在想她爹。

她爹走的那天,天也下着雨。她坐在床边攥着她爹渐渐冷下去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指缝里的铁灰,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她爹到死都带着打铁的印子,手上的黑渗进了骨血里头,跟她自己这双手一模一样。

她爹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了半句话:"云铮啊……打铁的人……"

后半句他没说完就走了。宋云铮这些年一直琢磨他到底想说什么,"打铁的人"后面接的是什么?打铁的人骨头硬?打铁的人不哭?打铁的人心冷?还是打铁的人总要被嫌弃?

她闭着眼靠在草捆上,觉得后面那句最像。

周砚书嫌弃她这双手的时候,她爹大概正从天上往下看着呢。她爹若还在,大概会从铁铺里拎一把烧红的烙铁追出来糊在周砚书脸上。可她爹不在了,她爹留给她的只有一间铁铺、一把子手艺、和这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

如今铁铺也锁了。

宋云铮睁开眼,北方的天比青石镇的更开阔,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山峦模糊的影子,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抹淡青。

她伸手摸了摸膝上的玄铁剑,剑柄上缠的防滑绳被晨露润湿了,微微发潮。她攥着剑柄,指腹上那些旧茧贴着麻绳的纹路,严丝合缝。

牛车走了大半天,到午后停了下来。老汉说前面岔口他要拐东边去了,姑娘你往北的话得下车自己走。宋云铮道了谢跳下车,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铜板要给老汉,老汉摆手不要,说她一个女娃子出门在外不容易,留着路上花。

宋云铮把铜板收回去,朝老汉拱了拱手,转身继续往北走。

走了两天之后她到了一个小镇。镇子比青石镇大不了多少,沿街有几间铺子,其中一间挂着铁匠铺的招牌。宋云铮在那铺子门口站了站,里头传出来的锤声叮叮当当的,她听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老铁匠正弯着腰淬一把锄头,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背上那柄裹着布的剑上停了一瞬,说:"打什么?"

"借个火。"宋云铮说。

老铁匠打量了她几眼,下巴往炉子方向抬了抬:"自个儿用。"

宋云铮走到炉子前,从包袱里掏出几块随身带着的碎铁料搁在铁砧上,又看了看炉膛里的火色——旺的,烧得透,是打了一上午活的老炉子的余热。她蹲下来添了几块炭,把铁料夹进去烧着,然后拿起铁砧边上的锤子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她打惯了十八斤的重锤,这把也就七八斤,挥起来飘得很。她皱着眉挥了两下,还是凑合着用了。

老铁匠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看她夹铁、抡锤、翻面、淬火的一套流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等她打完一件东西搁下水桶里滋地冒白烟的时候,老头走到铁砧边拿起那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是一枚简易的箭镞,加了倒刺,配重做得匀匀称称的,一看就是老手打的。

"谁教的?"老铁匠问。

"我爹。"

"你爹姓甚?"

"宋。"

老铁匠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青石镇宋铁匠是你爹?!"

宋云铮点了个头。

老头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从打量变成了热络,拉着她坐下问东问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要往哪去、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宋云铮一一答了,说到最后老头叹了口气,说:"我这铺子小,留不下你长待。但你若想挣几顿饭钱和盘缠,在我这儿打两天杂工帮帮忙,工钱照付。"

宋云铮点头应了。

她在那个小镇待了三天,白天帮老铁匠打活计,晚上睡在铺子后间的小隔间里。隔间里堆满了废铁料和旧工具,她找了个角落铺了干草和毯子睡,头枕着玄铁剑,闭眼就能睡着。老铁匠管饭,虽然吃得粗——馒头就咸菜——但管饱。三天工钱结了足够再走上十几天的盘缠,宋云铮重新整了包袱,对老头道了谢,继续往北。

临走时老铁匠站在铺子门口喊她:"丫头,北边乱,你一个女人家当心些!实在不行就回来!"

宋云铮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步子没停。

从那个小镇出来之后的路越来越难走了。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渐渐变成了荒滩野径,路边的人家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上半天都碰不见一个人影。宋云铮一路走一路打听,听说再往北走半个月就能到边关地界,那里有驻军、有军械营、有靠手艺吃饭的地方。

她边走边打零工,经过的铁匠铺她进去帮忙,没有铁匠铺的就帮人修农具换口饭吃。她的手艺走到哪都有人要,有时候主家多给几个铜板,她攒着,该花的花,该省的省,走到第十二天的时候盘缠还剩一大半。

第十三天的傍晚,她在路边一座破庙里歇脚。庙早就荒废了,门窗都烂了半边,里面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菩萨,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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