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失踪后的第十七天,去山里寻人的最后一拨人回来了。
没有人,也没有尸首。
带回来的只有一只沾满泥浆的木箱、两匹被洪水泡得发硬的布、一件从下游灌木丛里捞出来的外袍,以及几样被同行商人认出来属于沈怀安的随身物件。
送东西来的是刘叔,他进院的时候裤脚上还沾着泥,脸晒得发黑,整个人比十几日前瘦了一圈,见周氏迎出来,嘴唇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节哀”,大概连他自己也觉得,只要一天没有找到尸首,这两个字便说得太早。
周氏却像抓住了这最后一点希望,扶着门框急声问:“还是没找到?”
刘叔低下头,“沿河找了四十多里,山沟也找了,下游几个村子都问过,没人见过。”
周氏嘴唇一下失了颜色,却还是固执地问:“那就是没死,对不对?”
刘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山洪发生已经十七日,一个不会水的人在深夜失踪,活下来的可能已经小得近乎没有,可只要尸首一天没找到,那个“死”字便像隔着最后一层窗纸,谁也不忍心亲手捅破。
沈知闲一直站在周氏身后,没有哭,也没有追问父亲是不是还活着,她只是看着那只被放到院中的木箱,等刘叔陪着母亲说完话以后,才走过去蹲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只钱袋,铜钱还在,一串钥匙,火石。
两封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字迹的书信。
几张货单,一件换洗衣裳,还有父亲常带在身边的一个小药囊。东西并不少。
可沈知闲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刘叔。”
“怎么?”
“这些东西是在一起找到的?”
刘叔想了想,“有些是,木箱卡在下游一棵树边,衣裳是另外捞的,钱袋在箱里。”
“那刀呢?”
刘叔愣了一下,“什么刀?”
“我阿耶平时带的短刀。”
沈怀安常年在外走商,身上一直带着一把不长的防身短刀,刀柄缠着旧皮绳,算不上值钱,却从不离身,沈知闲以前还拿起来看过一次,被父亲笑着抢回去,说小孩子不要碰这些东西。
刘叔皱着眉想了半天,“没见,可能冲走了?”
沈知闲点头,没有反驳。
当然可能。山洪之下,什么东西冲走都不奇怪。
她又翻了一遍,随后动作停住,还有一样东西不在。
那截黑色枯藤。
沈怀安出发之前,她亲手交给他的。
那天父亲站在院门口,把枯藤塞进随身的小布袋里,还笑她,说不就是一朵怪花,怎么比买糖还上心,她当时没有办法解释,只能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如果再看到这种花,无论活株还是种子,都尽量带回来。
现在布袋没有,枯藤也没有。
沈知闲抬起头,“刘叔,我阿耶出事前几天,有没有去找过什么东西?”
“找东西?”
“花。”
刘叔明显怔了一下。
这个反应让沈知闲心里微微一沉。
“有?我想想。”
刘叔在院里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慢慢搓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回忆十几日前那些原本没人会在意的小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么一问,好像还真有。”
周氏也抬起头,“什么事?”
“我们到那边以后,怀安跟一个采药人聊过。”
“聊什么?”
“我没细听。”刘叔皱着眉,“那采药人背着一篓草药,怀安拿了什么东西给他看,问他见没见过,我当时还笑他,说跑这么远做买卖,还有闲心找花花草草。”
沈知闲手指慢慢攥紧,“后来呢?”
“后来……”刘叔想了一会儿,“那人好像真说见过。”
“在哪?”
“这我就不知道了,第二天你阿耶一个人出去过半日,晌午以后才回来,鞋上都是泥,衣摆还被树枝划破了。”
“他回来以后说什么?”
“没说什么。”刘叔停了一下,忽然像想起什么,“不过他心情挺好,我问他是不是捡钱了,他说比捡钱有意思。”
院子里突然安静。
周氏没有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丈夫失踪前还跑进山里找花,忍不住红着眼埋怨:“知闲要什么花,你便真替她去找,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沈知闲没有解释,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堆被洪水泡过的遗物。
父亲找到了,至少很可能找到了那种黑色喇叭花。然后第二天夜里,山洪来了。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其实仍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一个商人为了女儿寻找一株稀奇植物,随后遭遇山洪失踪,完全可以只是巧合,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巧合,沈知闲上辈子做工作时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有人抓住几个互不相关的细节,硬生生拼出一个自己想要的结论。
所以她没有立刻认定,只是继续问。
“山洪来的时候,谁最后见过我阿耶?”
刘叔愣了愣,“这个……”他想了很久,“我记得吃过晚饭以后还见过。”
“什么时候下雨?”
“入夜不久。”
“什么时候发洪?”
“大概丑时前后。”
“我阿耶睡哪?”
“靠外边的棚子。”
“跟谁一起?”
“老秦,还有一个姓郭的脚夫。”
“他们两个呢?”
刘叔脸色沉下来,“也没了。”
“有人看见他们被冲走吗?”
“老秦有人看见。”
“姓郭的呢?”
“好像也有人喊过。”
“我阿耶呢?”
这一次,刘叔没有立即回答。他认真回忆,过了很久,才慢慢摇头,“好像没人亲眼看见。”
沈知闲心里那根弦,终于轻轻绷紧,“什么意思?”
“当时太乱。”刘叔解释,“水一下就来了,马都惊了,棚子也塌了,谁顾得上谁,我们后来点人才发现少了三个,便都以为是被冲走了。”
“所以没人看到我阿耶掉进水里?”
“……应该没有。”
“也没人看到他离开营地?”
“没有。”
“那为什么说他被洪水冲走?”
刘叔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道:“那种时候,人不见了,不是被水冲走,还能去哪?”
是啊,还能去哪?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沈知闲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十七天过去了。
现场早就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同行的人当时各自逃命,没人会专门记录沈怀安最后出现的时间,也没有监控,没有定位,没有完整证人链,她就算把所有细节列出来,也只能得到一堆无法验证的疑点。
可疑点终究是疑点。
她蹲在地上,从木箱最下面翻出父亲的账本。账本被水泡过,前面大半已经粘在一起,后面几页勉强还能翻开,沈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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