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寒夜总带着几分寂寥,连晚风都比白日更凛冽,在江边散步的人稀稀落落。
一辆黑色奔驰在沿江大道上疾驰,车身划破夜色,轮胎辗过落叶的声响在空中泛起涟漪,很快**风卷走,消散在茫茫夜色裏。
商楹坐在副驾,侧脸贴着微凉的窗面,出神地看着江面,神色沉静如一汪深潭。
路灯光线斜斜投下来,在她微垂的眼睫上落了层细碎的暖光,那光晕明明是柔和的,却没让她冷白的侧脸多几分温度。
没过多久,轿车缓缓驶入码头停车场,最后在一盏明亮的路灯下稳稳停下。
楼照影先解了自己的安全带,随后倾身过去,越过中控,解着商楹的安全带,含笑提醒:“小瓦,到了。”安全带卡扣弹开,她抬起手来,温热手掌覆上商楹有些凉的半边脸,“以前来过这边吗?”
“没有。”商楹回视着她,语气平静地如实回答。
楼照影一本正经:“嗯,现在来过了。”
商楹:“……”
“怎么?不好笑?”楼照影见她没反应,用指尖提了提商楹的唇角,挑了下眉。
但商楹现在怎么都笑不出来,哪怕嘴角被提着,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的。
两人还维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的鼻息间满是楼照影身上的花香,混着车内暖气的温度,她下意识猜测着楼照影的用意,于是缓缓低睫,凑近。
楼照影却偏了偏头,没有让她的唇瓣落下来。
下一秒,人退回自己的座位,利落地打开车门:“下车。”
车内瞬间空下来,商楹闻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她费力地眨眨眼,为自己现阶段的模样感到可笑。
已经习惯性讨好楼照影了吗?已经完全适应情人这层身份了吗?已经……彻彻底底地,不再是她自己了吗?
一个个问题冒出的时间裏,楼照影已经绕过车前,亲手为她拉开副驾车门。
风钻进来,她的思绪被吹散,不再迟疑。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楼照影一只手提着精致的袋子,一只手自然牵着商楹的手放到自己暖和的大衣兜裏,指尖还轻裹住商楹的指节,带着她往深处走去。
江风比路上看见的更烈,吹乱她们的发丝,亮堂的码头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她们的脚步而晃动。
穿过一截铺着防滑砖的路,风裏渐渐
多了咸湿的水汽,她们也终于到达目的地。
在她们不远处的泊位上,正停泊着一艘通体白色的私人游艇,船身线条流畅柔和,在光线下像是一块温润的玉,静静卧在江面上。
“楼总。穿着羽绒服的女人过来,语气恭敬地对楼照影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一切布置好了,安全检查也过关。
楼照影微微颔首,口吻温和,没有一点上位者的疏离:“谢谢帆姐,辛苦了。
帆姐连忙摇头:“不辛苦。她是维护楼照影这艘私人游艇的专业船员。
顿了顿,她忍不住多叮嘱一句:“最近江面风大,晚上气温低,楼总尽量别开太远,注意安全。柳城段属于内河B级航道,符合私人游艇通航标准,海事部门对游艇的航行时间没有硬性限制,但要求避开货运舶船高峰时段。(1)
“好,我知道,帆姐您回去歇着。
和帆姐交流两句,她转过头,对商楹微微一笑,柔声说:“如果陆地上的事情让你痛苦,那就登船吧。
她落下这话,先一步到甲板上站好,朝商楹伸出自己的手,目光直勾勾放在商楹身上。
商楹看着悬在空中的手,抿了下唇,慢慢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稍稍使力,她平稳站到楼照影身边。
解开缆绳,楼照影带着商楹进入驾驶舱。
驾驶舱不大,但收拾得很规整利落,触控屏亮着蓝光,上面清晰显示着江面的航线和风速等等。
楼照影按着商楹坐在副驾上,弯腰替她系上安全带,动作极其自然。
等做好这一切,她忽而笑了声,似是才想起来,看着商楹,问:“小瓦,你晕船吗?
“不知道。没有坐过船。
楼照影扶了扶额,哑然了好几秒:“嗯……不管了,坐稳些,离岸的时候会有点晃动,如果觉得晕告诉我,好吗?
“……好。
楼照影来到驾驶位,修长手指在操控臺上轻按几下。
很快,船身发出低沉的嗡鸣,这艘游艇似巨兽缓缓苏醒,慢慢驶离泊位。
波浪拍打着船身,距码头越来越远,游艇船头的导航灯在前方江面上延出一道细长的白光。
驾驶舱内的暖风不断输送,楼照影修长的手指搭在操控杆上,动作稳而轻,透着一股从容。
等到船身稳定许多,她偏过头去看商楹,还在温柔确认着:“现在呢?有什么不适应吗?
”
商楹抬起头,迎着楼照影温润的眼神,摇头回答:“没有。”
“看来我的技术还不错。”
兴许是逃离了陆地,商楹的脑子开始转动,想了想还是问:“你还会开船?”就算她没坐过船,但她知道开船跟开车一样,都需要证书,否则谁都能开了。
楼照影睨着她,笑笑:“很意外?我还会开私人飞机,信不信?”
商楹眨了下眼,顺着答:“信。”
“私人飞机我暂时还真不会,以后有机会学。”楼照影慢悠悠地指着前面,“那裏的水域开阔,我们在那裏停留,就去休息舱裏待着。”
商楹没再说什么,她不会开船,只能跟着楼照影的节奏。
没一会儿,游艇逐步减速,楼照影开启停泊灯,抛锚固定好游艇,才关闭主引擎。
船身还有些轻微的晃荡,两人来到休息舱。
休息舱是另一番天地,像是一间游艇版主卧,有一面一米八宽的床、一座懒人沙发,还有投影仪、茶几、冰箱等等家具。
没有浪费一寸空间,又透着恰到好处的舒适。
而餐桌上放着几瓶圣诞节那晚的同款果酒和几个保温盒。
楼照影为商楹拉开椅子:“我晚上没怎么吃,你陪我,这些菜是君灵酒店的,味道不错。”
商楹没有拒绝的余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在楼照影身侧,拆着保温盒,这几道菜刚出锅就放进来了,现在还有着余温。
楼照影斜睨她一眼,问:“要喝酒吗?”
“不喝。”
“喝点酒会好些。”
商楹拆盖的动作一顿,本来有些心动,但脑海裏冒出来圣诞节那晚自己被楼照影欺负的场景,还是摇了摇头,重复:“不喝。”
还问:“你为什么不喝?”
“我是船长啊,小瓦。”楼照影低笑,“要是被巡航人员发现了,我这可算是酒驾,要被吊销驾驶证的。”
顿了顿,笑意浓郁了些:“怕我跟圣诞节那晚一样欺负你?”
“……”商楹别开脸,没回话。
楼照影给她倒了杯酒,放在她面前,放出今晚的承诺:“今晚不做。”
“你说话总是出尔反尔,而且,你还带指套了。”
“哪儿有出尔反尔?怎么净冤枉我?带指套也不是非要做。”
“你说过会随我在夏天出版社当我的编辑。”商楹说到这裏还是端起酒往嘴裏灌,一杯酒很
快就空了,她想到这件事仍然伤心,“可是、可是我现在不还是会辞职吗?
楼照影单手托腮,伸出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往后放了放,依旧轻描淡写:“你也可以不辞职,继续在那裏待着。
“但是,楼照影,你明明清楚事态的走向,你明明清楚如果我知道了,一定会离开。为什么……为什么夏天出版社要迁地址?我可以一直装作不知道的。就跟之前装不知道楼照影“追求自己一样,她惯会把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体面的表面。
“通勤时间太长会影响幸福感。
“幸福感?商楹微怔,她现在哪儿有什么幸福感?
楼照影往她碗裏夹了一道菜,慢条斯理地道:“我的幸福感。
“你想想,你早上要起那么早,晚上回来也晚,跟我相处的时间就会少很多,当然影响我的幸福感了。你是我的人,你的什么都是我的,包括时间,我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商楹艰难地扯动唇角,苦笑在脸上蔓延。
眼见着她又要喝下一杯,楼照影连忙制止住她,这回是把菜夹到她的嘴边:“乖一点,先吃点东西。
商楹眼睫扇动,眼泪落下来两颗。
“乖一点这三个字,又在提醒着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她是一个需要听话的玩物。
没有吃楼照影为她递到唇边的饭菜,她自己拿起筷子自己吃着晚餐。
摆在面前的是美食珍馐,味道极佳,可一个没有胃口的人,始终吃不进多少,她勉强自己多吃了些,重新拿起酒杯。
这回,楼照影没有拦着。
自始至终,她一口都没有动过,就维持着托腮的姿势,视线轻轻放在商楹身上。
商楹的酒量还是很差,喝过几杯以后脑袋就晕了。
她的手肘撑在桌上,指腹揉着太阳xue,眼睛轻闭,没有再流泪。
楼照影抚了抚她的脸,问:“还喝吗?
“喝。
“换个地点,去沙发上。
懒人沙发比月湖境主卧的小许多,但容纳下她们两个人没什么问题,酒搬到了茶几上,对面就是休息舱的窗口,能看见外面江水的波浪。
商楹坐在楼照影旁边,她的眼前有些模糊了。
大概是酒后她的状态会跟平时有些许不一样,在又喝了一杯酒以后,她问:“为什么把游艇当做秘密基地?
你这样的人也有痛苦的事情吗?但这句话她
没问,她们的关系不足以支撑她问更深层次的问题。
楼照影搭着腿,跟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声音轻柔:“之前在挪威待过一阵子,那会儿很喜欢在游艇待着,因为听着海水声会让自己静下心来,所以回国也考了证,买下这艘游艇。”她转头看着商楹,唇边噙着点笑,“怎么样?现在有没有好点呢?”
商楹端着酒杯,消化了一下这话。
好点了吗?并没有。
她的人生从十八岁那年起,就一直在深渊了。
容夏的背叛像是一颗骤然落下来的大石,砸得她七零八碎,可她不还是在深渊裏待着吗?有什么不一样吗?
希望……她还有希望吗?如果商璇病彻底治愈了,那她算是看见希望了吗?
到时候,不止是商璇的未来有指望,她也有吗?可,她是用什么换来这一切的,她……到时候还剩什么呢?
但妹妹的病如果真的可以治愈,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自己的事情,没有那么重要。
江面的风声就是她的回答,楼照影也不恼她的沉默,起身到角落裏用音响放了些音乐,稀释着空气裏的沉闷。
歌曲一首接一首,果酒一口接一口。
等到茶几上的酒被商楹解决得差不多了,楼照影摘下她的杯子,问:“要不要现在去睡觉?”
“我、我要洗漱……”
楼照影:“好。”
休息舱内有单独的淋浴间,面积不大,什么都有。
楼照影在洗漱臺前摆了张椅子,扶着商楹在上面坐下。
商楹坐在上面,她浑身没多少力气,有些东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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