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长乐宫内

梁钧低低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轻且虚,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张人皮面具,抬起头来,猩红的眼里藏不住的阴鸷目光。

冷白的指尖缓缓探上唇角,微微上扯,不多时,他又笑了起来,一如刚刚那副温柔缱绻的模样。

妹妹是喜欢他这一幅皮囊的。

刚刚他笑起来的时候,她都移不开眼了。

只不过是碍于礼法而已,他的妹妹是世界上最守礼的人,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只是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逼她不能爱他而已。

既然如此,便让这天下礼教为她而改吧。

“掌控她?”

梁钧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回响沈燕栖走前的最后一句话,他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他们的问题。

他一直在仰头乞求她的爱,在等待她的垂怜。

眼泪、微笑,温顺,统统都是讨取她欢心的武器。

那么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掌控她?

从身到心的占有她,为她画下一片天空,此后天地广阔,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梁钧恍然大悟。

他摩挲指尖,轻轻吹了声口哨。

须臾,天同从天而降。

梁钧偏了下头,嘲弄道:“这皇宫守备还真是弱,连你都能进退自如。”

天同随口道:“这皇宫早就被各路人马陷成筛子了。”

说完这句话,他顿感失言,猛地低下头,祈祷这位主子今天找他千万不要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桌上还有半碗沈燕栖刚刚没喝完的粥,她气的狠了,挥袖出门居然连一次都没有回头看他。

梁钧慢悠悠端过她的碗,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舀起喝了。

他语调幽幽:“你说你臣服我,甘愿为我去死是不是?”

天同瞪大眼睛。

昔日场景犹如在眼前重现,彼时梁钧犹如厉鬼,殷红的唇微微勾起,轻而易举对他说出那句——

“那你去死吧。”

天同咽了咽口水说:“除了去死,其他事情都可以。”

“放心,不要你去死。”

梁钧微微一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

沈燕栖于巳时一颗抵达长公主府。

这个坐落在皇城最繁华地带的府邸,是沈韶煦尊贵荣宠的体现,往日门庭若市,往来者络绎不绝。

然而今日却门庭紧闭,守卫森严。

连沈燕栖都是从一旁侧门下了马车,静悄悄入了府中。

下车前,她扭头对崔嬷嬷道:“嬷嬷,你拿着我的手令先回宫,将长乐宫上下打点好,不许透露出一点风声来。”

崔嬷嬷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的,当下沉声应下,领命而去。

沈燕栖心里还是不踏实,扭头对阿弦吩咐道:“你也回宫,去看着皇兄。”

“我离开,万一殿下又遇到危险怎么办?”

阿弦摇摇头:“三皇子身边不是有一位侍卫吗?”

“我不放心。”

沈燕栖嘟囔道:“那个叫天同侍卫我看人也蔫坏。”

“你终于来了。”

沈韶煦端坐于凉亭之上,颇有闲情逸致地端着一个茶壶品茗。

她眸光盈盈瞥过来,戏谑道:“绥儿这次可是看错人了,惹下这么个滔天大祸。”

“夜半谋杀朝廷命官,他不要命了吗?”

沈燕栖听的头都大了,她哪里知道梁钧此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轻轻松松出了皇宫潜入陈崇桢的府邸。

他们两个人究竟有什么仇怨?

总不能是为了她吧?

“陈郎君怎么样?”

“失血过多,但人还在,估摸着得养上一段时间。”

沈韶煦拉住她,关切道:“你进去别看伤口,啧,你这位皇兄下手挺狠。”

“知道了,姑姑。”

沈燕栖抿住唇,忽然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道,“既然刚好今天遇上,我便也告诉你个消息。”

“姑姑,你若是喜欢章家的郎君可要尽快下手了,父皇前几日说要为我择驸马,听说很是属意章氏子。”

“我听说好几家大臣的贵女都瞧上了他,要去章家张罗呢。”

……

陈崇桢临时被安置在长公主的偏殿。

来时沈燕栖向佩儿了解到全貌,说是夜半陈崇桢敲响了长公主府的后门,被值夜的下人发现抬了进来。

沈韶煦是知道她和陈崇桢的那些过往的,所以她没有见死不救,反倒将人抬了进来。

陈崇桢因为失血过多直接晕了过去,而在他掌心紧紧攥着的是一块黑色的流光布料。

这种布料是皇家专供。

如果沈韶煦记得没错,去岁陛下一共就赏了两匹,一匹给她,另一匹给沈燕栖做了夏裳。

如今能穿这种布料的,想必也只剩下那位三皇子。

兹事体大,几乎是天一亮,沈韶煦立刻着人通禀至宫中。

房间内,沈燕栖只匆匆看了眼,便被里面的血腥气熏得喘不过来气。

陈崇桢还没有醒,要问什么都问不出来。

眼下,又似乎什么都不用问了。

她叹了口气:“这里还要劳烦姑姑多遮掩了。”

“宫里的事情还没结束,等陈郎君醒来你再着人通传我吧。”

沈韶煦“嗯”了声,漫不经心抚了抚脑后的牡丹花,随口提醒她,“你确定要把这么个祸患养在身边吗?”

“我看是个没拔掉牙的狼,仔细伤了你。”

沈燕栖敛眸不语。

马车行至宫门口,崔嬷嬷和衔霜二人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沈燕栖眉心一跳,暗道不好,急急跑下来,问怎么了。

衔霜早就慌得说不出来话,崔嬷嬷还算镇定,将事情都说了。

原来是自她走后,梁钧便脱了外袍,跪在殿前。

沈燕栖冷笑不已,心道他这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来学负荆请罪了是吗。

“殿下放心,老奴已经着了紧要的人把守长乐宫各个出口,三皇子在您殿前长跪不起的消息,不会有一丝一毫传出去。”

“知道了,嬷嬷。”

回到殿内,沈燕栖淡声道:“嬷嬷,你们都先下去吧。”

崔嬷嬷对梁钧仍有三分警惕,尤其在今日听说他对所作所为之后。

她斟酌问:“要不要让阿弦留在里头伺候您?”

“不必。”

沈燕栖也说着气话:“我就不信皇兄本事这么大,也拿剑一刀捅死我。”

听到这话,梁钧眼眶蓦然红了。

晚来湿气重,他在殿外跪了一整日,此刻月华如练,抚在他光洁白皙的背上,照亮了几许刀痕。

沈燕栖认出,那是在沧浪山是梁钧为她挡下的致命一击。

其中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她指尖一一抚去,依稀记得是从陈郡回来遇到的几次险途。

梁钧的外袍从领口处向下褪去,刚好褪至腰腹的位置,少年人腰背挺直,身躯清瘦,却分外有力量感,因为常年习武的原因,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

随着沈燕栖指尖抚过的方向,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血管筋脉的迸张。

梁钧双手奉上柳条。

低眉顺眼,无限温顺。

沈燕栖气不打一出来,当真拿起枝条,狠狠在他背上一抽。

梁钧闷哼一声,不语。

沈燕栖攥得手心发疼,又用力抽了三两下,直抽得她自己手臂发酸。

她低头看着他背上的伤痕,却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梁钧跪行至她脚下,虚弱的脸扬起,努力伸出手,爱怜地抚过她眼下的泪。

他低下头,咬住指尖,扯着唇道:“我做错了事,怎么妹妹还哭?”

沈燕栖用力擦干眼泪:“那好,你说你错在哪里?”

梁钧说:“错在忌妒之心。”

“我嫉妒陈崇桢和你有少时之谊,嫉妒他可以带你出城骑马踏青,言笑晏晏。”

“我从未有过出城游玩的时光。”

梁钧垂下眸,淡淡道:“妹妹,你是知道的,我从出生便不被人期盼活着。”

“我怕有人会夺走你的视线,因为如果连你都不再需要我,那我活在这世间便再无意义。”

梁钧这一番话,说的如泣如诉,听的人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沈燕栖指尖掐入掌心,她别过脸,仍然冷着语调道:“可我将你带出冷宫,是希望你如同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成长,而不是变成如今这样肆意妄为,随意滥杀的模样。”

“皇兄,你当真只是因为嫉恨陈崇桢分去了我的注意力?”

沈燕栖双唇翕动,良久,她艰难开口,“而不是因为一些……其他什么的感情。”

梁钧静静地注视着她,等意识到看她的时间太久时,他方才克制地收回目光。

他垂下眸,竭力令语气平静得察觉不出任何失落的端倪。

咬着牙说:“是,我对妹妹,只是兄妹之间的爱护之情。”

“你我母亲相知相交,你我也该比旁人亲近些。”

说着,梁钧蓦然呕出了一口血。

血溅落在地砖之上,如同一朵朵绚烂的梅花,将他苍白病弱的脸庞点了一抹旖丽妖冶。

见此场景,沈燕栖再也不能佯装恼怒。

她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抚着他站起来,又亲手将他脱下的衣袍重新穿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男子穿衣,少年精壮的躯干就在眼前,沈燕栖移开目光,胡乱地把衣领给他拉好。

被他搅的脑子里一团乱,当下什么也顾不得,扬声向外唤太医。

“就说是我身体不适,请素日为我请平安脉的郑太医,他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听到这句话,崔嬷嬷犹豫道:“殿下是打算将此事彻底遮掩过去?”

“是。”

沈燕栖无奈叹了口气:“就当是我欠他的吧。”

房间内,梁钧昏迷不醒。

郑太医匆匆来又匆匆去,搭脉的手顿了又顿,最终脸色凝重地走出来摇摇头。

“老朽这一生还没见过三皇子这样错乱的脉象,万毒之躯,本就无可救药,能不能活,全都看今晚的命数了。”

沈燕栖不明白,他只是夜间受了点寒气,挨上两鞭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幅生死不知点模样了?

她眸中涌出不敢置信来,目光自他身上一寸寸翻涌的伤口处望去,平时第一次意识到,她所面临的际遇是在短暂甜蜜中等候已知的死亡命运。

而他,大概一直在一种生不如死的境况里挣扎。

她因为自己的自私将他救下来,强迫他活下去。

那么也理所应当,要为他的一切负责。

沈燕栖一个人安静地守候在他床边,目光安静地垂下来,将药吹凉,缓缓喂给他喝。

他睡着时神情安宁,面目乖巧,戾气全消,倒像是漂亮的白玉娃娃。

沈燕栖歪着头,不由地多打量了两眼。

迷迷糊糊他扯住她衣袖,骤然皱起的眉头簇成一座小山丘,沈燕栖缓缓俯下身,低头凑过去听一听这少年的愁怨。

“阿娘,不要离开我。”

梁钧口中喃喃,只反复念着这句话。

沈燕栖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谢皇后去世之日,她也是这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她不要走。

她眼眶微湿,冰凉的掌心轻轻贴向他滚烫的脸颊。

梁钧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比额头还要烫,紧紧拽着她,好似生死不能分离。

沈燕栖如往日一样哄他:“好,你先松手,我不离开你。”

梁钧缓缓勾起唇,以一种嘲弄的口吻开口喃喃道:“又骗我了。”

“阿娘,我知道,你是想要溺死我。”

……

夜深时,崔嬷嬷端着一盏灯进来替她。

“天气凉,殿下先回去歇息吧,三皇子这里老奴来照料便是。”

沈燕栖无奈地举了举手:“嬷嬷,我想走也走不了啊。”

床边,梁钧五指紧握,死死将她的手扣住,只要她有一点反抗的力气,他立刻犹如收张的弓,将她桎梏得更深。

没办法,沈燕栖只好趴在他身旁囫囵睡了一觉。

见这副架势,崔嬷嬷心疼的不得了,忙从旁边屋里又搬了一床被,厚厚地给她铺在地上。

“小厨房里煨着的有甜汤,老奴给您取一碗来。”

反正也睡不着了。

沈燕栖撑着下巴问:“嬷嬷,你之前对皇兄有印象吗?”

崔嬷嬷摇摇头:“从未有过。”

“唯有一次,冷宫大火,娘娘命我送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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