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梧桐苑的宫墙,是燕国深宫里一道早被遗忘的旧疤。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雨水在墙面冲刷出蜿蜒的污痕,像一道道干涸的泪沟。
院子窄小,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歪斜着。白日里也少见阳光,空气里总浮着一股陈腐的阴冷气息,混杂着墙角苔藓的腥气,沉沉压在人的胸口。
昭妃坐在窗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那是刻入骨子里的宫妃仪态,尽管她身上的旧衣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正专注地补着一件小袄,手指翻飞,针脚细密。
阳光吝啬地透过蒙尘的窗格,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被这冷宫岁月磨蚀了明艳,只余下脆弱的清冷,美则美矣,却易碎无声。
“娘,我出去啦!”六岁的嘉熙从门槛边溜了出去。
这是燕帝的三皇子,由于燕帝一直没有正式赐名,昭妃便给他起了乳名叫“嘉熙”,他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脸上贪玩沾了灰,唯独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乌湛湛的,过早地盛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警觉和沉默。
他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门扉外。
昭妃抬起头,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指尖捏着的针线,停顿了一瞬。那一声“娘”,藏着孩子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她内心酸楚,随即又被疲惫覆盖。
她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重新背起了更沉的担子。她继续缝补着,仿佛要缝补起这梧桐苑里所有无望的未来。
宫道漫长,嘉熙紧贴着宫墙根下的阴影行走,他熟稔地避开路过的宫人,那些穿着整齐宫装的太监宫女,目光扫过他时,带着避之不及的轻蔑与厌恶,仿佛他是什么污秽的东西。
嘉熙早已习惯,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小小的胸膛里,一股不甘的火焰被压制着,闷闷地燃烧。
他的目标是御花园西北角一株高大的老槐树。前几日,他曾远远瞥见几只羽翼鲜亮的小鸟在枝头跳跃鸣叫,鸟窝隐约可见。
此刻,嘉熙像只灵巧的狸猫,攀着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地向上爬。汗水沿着额角流下,混着灰尘,在他稚嫩的小脸上画出几道滑稽的污痕。
他攀爬得专注,全副心神都系在那高枝上的鸟窝,仿佛那是整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乐趣。
离目标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幼鸟细弱的啁啾声了。嘉熙心头一热,加快动作,脚下一滑,蹬落了几块松动的老树皮。
就在他稳住身形,准备再次伸手时,眼角余光却被树下不远处一道奇异的反光引住了。
那东西落在宫墙根下,半掩在几片枯叶里,通体墨黑,却流转着光泽。在这满是枯叶的角落,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夺目。
嘉熙对此物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鸟窝的诱惑。他滑下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枯叶,捏起了那枚圆圆的东西。
嘉熙把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是一枚棋子,比他在冷宫角落里见过的那些粗劣石子不知要精致贵重多少倍。
墨玉质地,打磨得浑圆光滑,触感细腻,在阴影里也散发着神秘的光。
他正看得出神,一阵张扬的脚步声和少年不耐烦的抱怨声由远及近。
“苏衡远那个老顽固!整日里就知道‘落子无悔’、‘三思而行’,烦死了!孤是太子,学这些劳什子作甚!”声音骄纵傲慢。
另一个谄媚的声音立刻附和:“太子殿下息怒,太傅也是为殿下着想。不过今日这棋课,殿下不想学,扔了那棋子便是,何必气着自己?那墨玉棋子虽好,丢了也就丢了,内侍省有的是……”
先前那个声音冷哼一声:“哼!孤就是不想学了!扔了它,眼不见心不烦!走,去御马监看看新进的那匹西域宝马!”
说话间,两个身影已转过宫墙拐角。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头戴金冠,腰束玉带,眉宇间满是养尊处优的骄矜之气,正是当今太子燕玄钦。他身后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太监。
燕玄钦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宫道,猛然间,定在了墙角那个蹲着的、衣衫破旧的小小身影上,更准确地说,定在了嘉熙还没来得及藏起的小手里——那枚墨玉棋子正躺在他掌心。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上玄钦的脑门。他几步冲过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嘉熙,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老鼠。
“哪来的下贱东西?见了本太子不但不行礼,还敢偷孤的棋子?!”燕玄钦鄙夷道。
嘉熙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棋子,猛地抬起头。对上玄钦那双盛满怒火和轻蔑的眼睛,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却倔强地没有立刻辩解。
眼眸深处,恐惧在蔓延,但更深的地方,一股被侮辱的火焰也在燃烧。
“你哑巴了?被孤抓个正着,无话可说了?”玄钦见他不答,更加恼怒,尤其看到嘉熙倔强的神情,更觉自己的太子威严受到了挑衅。
他上下打量着衣衫破旧的嘉熙,想起宫人们私下议论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关于冷宫,关于那个被厌弃的昭妃和她来路不明的“野种”。
一股恶气直冲头顶,玄钦扬起手中原本把玩着的、装饰华丽的短柄马鞭,狠狠抽向嘉熙瘦弱的肩膀。
“野种!你是偷东西的野种!”鞭子抽打空气的尖啸声刺入耳膜。
嘉熙惊恐,身体的本能让他猛地闭紧双眼,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等待那预料之中的剧痛降临。小拳头紧握着掌心那枚墨玉棋子。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一声威严的断喝,骤然响起:“住手!”
那鞭梢在距离嘉熙肩头寸许之地,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
嘉熙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巍然的身影,挡在了他与玄钦的鞭子之间。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气质儒雅。他眉头紧锁,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盯着玄钦。正是太子太傅,苏衡远。
“太傅?”玄钦手腕被制,鞭子抽不出去也收不回来,脸上闪过惊愕和被人打断的羞恼,他用力想抽回鞭子,却纹丝不动,只得悻悻喊道,“你放开!这贱奴偷了孤的棋子!孤教训一个贼,有何不可?”
苏衡远并未理会玄钦的叫嚣。他手腕一沉,力道巧妙一卸,玄钦顿觉鞭子上传来的钳制力消失,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殿下,棋子,乃君子雅物。是用于静心对弈,参悟天人之道,绝非逞凶斗狠、欺凌弱小的凶器!”他的目光扫过玄钦手中的马鞭,最后落回他羞怒的脸上,加重了语气,“更不该,用来伤人。”
“可他偷了孤的棋子!”玄钦指着嘉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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