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隔着一道缝隙,看见蓝珀螺纹星的。

运民舱的窗户旁。他把自己塞进货舱夹层的两根龙骨之间,眼睛贴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一颗星球正从黑暗里浮出来——通体蓝琥珀色,一道螺旋状的云纹绕着它缓缓转动,像一颗被人从正中拧过一道螺纹的巨大琥珀珠。

他就那么看着。缝隙里那颗星球越来越大,直到把整道缝都填满。

离开眠云星,今天是第三十一天。

前十三天,他还在星间旅行无限责任公司的回收船上。他们把他装进标本舱,按标准剂量上了药。药在他身体里像水一样淌过去,没留下什么。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听。听换班的钟,听舱门的开合,听广播报出一个又一个他记不住的地名。到第七天,他已经能从脚步的轻重里,听出值夜班的有几个人。

第十三天,回收船在中转站靠港,把他移交给另一艘船。移交单上写着目的地,是公司的一处设施。他没细看——反正他也不打算去。装着他的那口标本舱,在货场里孤零零停了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那一段货场没有排班。

后面的事他做得很快:跟着货箱走,跟着装载车走,在一座彻夜不眠的中转港的缝隙里穿行。后半夜,他在船坞区找到一艘正在上人的长途船。运民舱里塞了三百多号人。多一个影子,没有人会数。

那艘船,叫恒途号。

恒途号沿路靠过两个港,他都忍住了。小港,关卡紧,生面孔藏不住。他在等一个大的——一个人多到没有人会去数人的大港。

蓝珀螺纹星就是。方圆十几个星区的人和货都从这里过,难民像水一样从船上卸下来,没人来得及清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全宇宙都是草台班子。

靠港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然后掀开盖板,落进舱里嗡嗡作响的人声里。

运民舱的门开了,光先涌进来。

港区大厅亮得像白昼。几百个难民被引着往前走,头顶的广播用三种语言重复同一句话:检疫、登记、身份核发,请依次排队。队伍在前面分成两股。有证件的走左边,快;没证件的走右边,先送进一间大棚,等核查。

哪一股,他都进不得。

登记意味着进系统。系统是可以被查的——只要出得起价,谁都能查。他没有身份;真要被问起来,他的来处是一颗已经不在这张星图上的星球。他不打算让任何人,把他和一颗死掉的行星连在一起。

大厅墙上挂着港区指示图,图角印着一行他不愿看见的商标:星间旅行·螺纹港转运中心。

他跟着大队往右边走了一段。挤。推。有孩子哭。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间大棚吸引,他侧身一拐,进了条窄边道。

边道里全是人:扛包的、卸货的、拉板车的,一身汗味的短工。港区的侧门为这拨人开着,进进出出,没人回头看谁一眼。

蓝珀螺纹星,这颗星球的科技含量很低,主打的是寰宇时下最流行的手工制品。

天是浅蓝的,云是琥珀色的。光从云缝里斜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蜜色。立体屏幕上滚着广告,亮得扎眼;小食摊冒着白汽,油脂在铁板上滋滋地响;半大孩子踩着悬浮板,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声音、颜色、气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林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场景:那是广告牌,那是食摊,那是揽活的摊子。他抬起头,隔着几条街,一块立牌上的字也清清楚楚。

缤纷多彩的世界,浓郁的生活气息,与眠云星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高处那块立牌上,密密麻麻的报价一行行翻过去——出现得最多的,是一个陌生的词。

源石。

眼下他要解决三件事:吃的,穿的,一个能睡觉的地方。他很快发现,三件事的钥匙是同一把——钱。

钱在人多的地方。他跟着放工的人流走,穿过半个港区,走进一片挤在港口背后的老城区。灯旧,路脏,人挨着人。街口有一块褪色的牌子:浮民区。

浮民。本地话里,是没有籍、没有根、流浪的人。新来的难民里,够不上安置的,最后大多也流落到这里。

牌子底下围着一圈人。一个叼着烟的女人站在货箱上,从人堆里挑人:壮的搬货,手稳的分拣,腿快的送件。轮到林晓,她上下扫了一眼。

"你。北仓,卸箱子。八个钟头,八十。"

北仓的活儿用不着脑子。上肩,走,放下,回来。做到第二个钟头他就发现,自己的力气比仓库里任何一个人都大,大得不太正常——两百斤的标准货箱,别人两人抬,他一个人上肩,步子还稳。管工很快开始专挑他一个人使。

中间歇了一回。几个短工蹲在货箱底下分一壶水,扯闲篇。

"明天东家还缺人不?"

"缺也不去。分拣场的活儿,沾源石。钱是多——粉尘吸进去,咳出来的痰都是蓝的。"

"有命挣,没命花。"

林晓蹲在旁边,没插话。

源石。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第一次是港口那块报价屏。钱最多的活儿围着它转,最要命的活儿也围着它转。他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和"眠毒"搁进同一格——都是能害死人的东西,区别只在于,这一回,它离钱很近。

收工的时候,管工验完货,数给他八十个铜色的小圆片。攥在手心里,硌人。

第一件事是吃。街边一个汤摊,一勺滚烫的肉汤浇进碗里,油花一层层浮起来。他站在摊子边上,吃得很慢。三十一天里,这是第一顿真正的热食。汤从喉咙烫下去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没拿稳碗。

第二件事是穿。夜市边上有卖旧衣裳的摊子。他挑了一件八成新的工装外套,在摊子后面把灰白的军装换下来。军装叠好,塞进巷子深处的垃圾槽。

八十个铜片,吃完喝完,再搭一件旧外套,去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不够他撑几天。

夜市的尾巴上,支着一个旧货摊。

摊主是个很老的人,眼皮耷拉着。摊子上摆着些零碎:旧零件,旧书,几只玻璃罐。其中一只罐里,盛着半罐灰扑扑的碎石。罐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

源石·碎料。

林晓在摊子前停了停。他买不起,也不打算买。他只是想看清楚:明天真要去分拣场的话,自己沾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找活儿?"老头没抬头,先开了口,"分拣场?"

"嗯。"

"罐子里这些,就是拣剩下的。"老头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转,"好料早让公司拉走了。早年不是这样的。早年这活儿是那些观星学者干的,他们挑出来的料,说是内里有星纹,对着光一照,一绺一绺的,像冻住的星流。后来——"他摊摊手,"实验室塌了,人散了。现在这活儿在铁皮棚子里干,粉尘多,一般人受不了。"

林晓听着,没接话。观星学者,这四个字从他耳边滑过去。

"想上手摸摸?"老头看他的眼神还停在罐子上,"摸摸不要钱。"

林晓伸出手。

指尖离玻璃罐还有半尺的时候,他胸口一热,从胸骨后面浮起来,顺着两条手臂漫到指尖。玻璃罐里,最上面那枚碎石极轻地闪了一下,像错觉,快得抓不住。

老头什么也没看见,还絮絮地说着分拣场的规矩:北区,天亮前开工,工钱是北仓的三倍。

林晓收回手。

"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进人流。走出很远,胸口那点温度才慢慢退下去。

夜市尽头有条背风的窄巷,堆着空货箱。他在两只箱子中间找了个能蜷下人的缝,把新买的旧外套裹紧。

临睡前,他把今天新听来的那个词又过了一遍。

源石。林晓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能肯定源石一定是蕴含着特殊能量的石头。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用人力来挖掘,他想不明白。

明天天亮,浮民区口会支起派活的摊子。

他要去分拣场。

天没亮,浮民区口的派活摊就支起来了。一盏旧工灯挂在竹竿上,光罩发黄,把排队的人照得半明半暗。林晓排在队尾,脖子有点僵——昨夜睡在货箱缝里,蜷了半宿。

轮到他,桌后那个叼烟的女人抬起眼。

"生手熟手?"

"生手。"

她把他打量了一圈,像估一筐石头的成色。"北区分拣场,天亮开工,日结二百四,管一顿。丑话说前头——那活儿吃灰。"

"去。"

"叫什么,上簿子。"

"林晓。"

她落了笔,笔尖没停。"行。车在外面,认蓝旗子。"

十几个人挤在货斗里出港。沿海岸线往北,铺装路走完换碎石路,颠得人牙齿打架。前面的人都不说话,抱着膝盖打盹。林晓抓着车帮,看天从蜜蓝一点点转白。

分拣场到了。

那是一片挖平的海岸台地,铁皮棚一排排立在场上,传送架、渣堆、货筐在白亮的晨光里泛青。风一过,地上腾起一层粉——蓝的。整片场地像落了场蓝雪,连铁皮棚顶都是蓝的。

入口的铁皮墙上刷着白漆,三条规矩:

一、拣出星纹料,当场送登记台,赏五十铜。

二、私藏、瞒报、破坏者,移交监察,重罚。

三、非当班,不得近红箱。

红箱在场地最里面,围着一圈拦索,四只,锃亮的合金,箱盖焊死,贴着公司的封条。

管工把新来的拨到三号棚。棚里三人一档。跟林晓一档的是个老工人,五十来岁,手背全是裂口,戴着只过期的旧滤罩,滤罩边缘的胶条已经发黑。他把一只备用的甩给林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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