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没有点灯笼,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院门口的方向,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分外骇人。
沈泽心中小小一惊,差点叫出声来,等店小二将院中火把点起,才看清那数十双小眼睛,原来是数十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
这些孩童虽都穿得破烂,但没有一个是面黄肌瘦的,脸上也都收拾得干净,一看就是每日都被人悉心照养着。
这些孩童见刘三娘和店小二回来了,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道:“三姨!阿四哥哥!今天从店里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刘三娘宠溺地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今天要晚些,等下还要再回客栈里。”
“那好吧……”孩子们一下子就蔫吧了,但还是乖巧听话,“我们会乖乖在家等的。”
刘三娘伸出手指,与孩子们一一打了勾。店小二见刘三娘被孩子们拉着讲话,这才领着他们三人,找了个僻静角落的地方,道:“干娘自失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收养了不少双亲死于狗官淫威之下的孤儿。是干娘给我们吃给我们穿,若没有干娘,我们几个早就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了。”
李雁行道:“可这也不能成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杀害过路商贾的理由。”
“我知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对,”店小二仰天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发誓!从前干娘确实杀的都是些邪恶宵小之徒,只是近年来,她的精神状态大不如前,才换了我替她,以至于闯下如此大祸。”
沈泽转过身去,看见窗户上透出刘三娘同孩子们嬉戏打闹的身形,他微微有些出神。那身形渐渐地与他记忆里母亲的样子重叠,波及他心底的某处柔软,他心头又是一阵酸楚,不忍再看下去。
“求求你们!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干娘无关!你们将我抓走吧!”店小二抓着薛关山的胳膊,声泪俱下地求道,“况且让干娘再进那牢里一次,她定要疯的!”
“再进?”李雁行问,“她从前也被抓进过牢里?”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是听别人所说,”店小二叹道:“那时干娘都已归隐江湖,嫁为人妇了,日子不能算富足,也能算过得美满。可偏偏主人家克扣了她丈夫的工钱,他们告上官府,官府的人却早就被暗中收买了,倒打了一耙。那些衙役也受了那户主人家的贿赂,打板子时下的手极重,干娘也是有内力傍身,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是她丈夫没挺过来,当场就气绝了。”
“那她的孩子呢?”沈泽听得心一揪一揪地疼。
“那时她的孩子才出生不久,少了母亲在身旁细心喂养,底子没有打好。隔年天花横行,她的孩子也不慎染上,没了。”
李雁行道:“那狗官虽没有直接杀她的孩子,却与这孩子的死有脱不开的关系。”
店小二又道:“干娘后来重出江湖,第一件事便是取了那狗官的性命,只可惜她再回从前那地主家中时,那人早已死于当年天花中,没给干娘留个亲手宰了他的机会。”
李雁行接过他的话往下说:“所以刘三娘这些年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她收养孤儿,劫过路的富商,便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嗯,”店小二掩面低头,“几位大侠,明日一早我便上官府自首,只求你们能放我干娘一条生路。”
即便如薛关山之辈,平日里以军规律法为教条,听了刘三娘过往的经历后,也很难不有所动容。过往所循律法与内心生出的怜悯在他脑海中互相博弈,最终天平还是朝刘三娘倒戈:“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见刘三娘和店小二已认罪伏法,且并没有逃跑的意思,李雁行也就没再将他们绑起来,只是任他们各自忙该忙的去了。
临走时,店小二叮嘱道:“还请诸位大侠不要将我明日去自首的事告诉干娘,只说我是贪生怕死连夜逃跑了便可。我怕干娘知道了,又要……”
“那是自然。”
回了房,房间内只剩了李雁行和沈泽两人独处,李雁行看着满屋被翻动的狼藉,头又开始疼了。他再三纠结,最后还是决定今晚就将被翻乱的行李收拾起来。
他没让沈泽插手,沈泽就坐在窗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月色发呆。过了良久,沈泽才突然自言自语道:“你说的对,这世上根本没有神。”
李雁行:?
“又或者,这神并不是所有人的神。”
李雁行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众人都说神爱世人,但我所见颠沛流离之人并不少,那是他们没有向神明祈求吗?”沈泽的目光落在远处雁门关,仿佛能一眼将那里到天山的路看尽,“或是他们求了,但神明并不曾理会?若是后者,那神就不配为神。”
“自然是没有神的,”李雁行将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桌上残羹也都堆到门外,好不容易能歇口气往床上一坐,“快睡吧,不早了,别再乱想了。”
“嗯。”沈泽乖巧地应了声。他吹了烛火,躺到李雁行身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想了一夜这些神不神的事。
翌日清晨,李雁行被楼下传来的刘三娘的怒骂声吵醒。他打开房门探出头去看,只见刘三娘一手拿着一封书信,一手提着一把菜刀,嘴里吐出的全是一些污秽不堪之词。看样子这信是今早上店小二留下的,也好在早上客栈里无客,除了他们几位住店的,无人看到她这疯癫样子。
“阿四这小兔崽子,要不是老娘当年看他可怜给他口饭吃,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李雁行下楼,夺过她手中随意乱挥的菜刀:“昔日事已去,你还是不要再计较于其中才好。”
“计较?!我怎能不计较?!我养他这么多年,他最后却不告一声就走了!”
刘三娘越说,精神状态越是疯癫,最后甚至从李雁行手中夺过菜刀,又与他厮打在一起。
沈泽在楼上房里等了一会儿,不见李雁行回来,反而听得楼下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他赶紧下楼来看,正巧碰见刘三娘一刀劈空,把店内的一张八仙桌劈成了两节。
“住手!”他冲到两人中间,先一手抓住刘三娘的手腕,夺下那把锋利的菜刀,又拉开李雁行至身后,怒骂道:“你们要将这店拆了不成?!”
刘三娘这才能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店内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断裂的桌椅板凳碎片满地都是,有几处的横梁上还被砍出了几道一掌深的刀痕。
她瞬间泄了气,瘫坐在地上,掩面小声抽泣起来。
沈泽咬了咬下唇,思虑再三还是说了出口:“我若告诉你实情,你能答应我别再随意动怒了吗?”
“你说吧,我的刀不都叫你们卸了去吗。”
“阿四是去官府自首了,”沈泽尽量说得慢一点,好让刘三娘能有消化这消息的时间,“他不愿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带着孩子们好好过日子。”
刘三娘却意外地没有闹,她苦笑一声:“我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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