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16章 蜀中夜宴
【成都】
同光三年冬(925年),闰十二月廿九。
除夕悄至,夜色茫茫。
整个成都城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里。
位于都城中央的蜀王宫更是如此。
千盏灯烛亮起,将一方夜色照得宛如白昼。
朱墙上的残雪也因之莹莹生光,一眼望去,宛如圣洁仙境。
穿过宫门,绕过曲廊,只见一座奢靡宫苑娉婷立池边。
苑中犹见延昌殿,烛火煌煌,丝竹喧阗。
昔日蜀主宫苑,今承唐王夜宴!
灯火愈盛,愈显江山易主!
*
延昌殿内,年轻的唐国亲王居于首榻之上,难得表现出了几分闲适,但整体上还是偏于紧绷。
他便是魏王李继岌,正值十七八岁的年纪,面部轮廓以及整体五官都和他的父亲李存勖极为相似。
一双眉眼则像极了母亲刘蕙心。
一刚一柔交汇在一处,让他虽像父亲,却又没父亲那般威武刚毅,而是更偏于俊美儒雅。
再加之他自幼体弱,虽继承了父亲的高大身形,却远没有父亲那般魁梧刚猛,反增添了几分文弱破碎之感。
此时,看着满殿欢庆除夕的大唐文武官员,李继岌颇有些百感交集。
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在异乡过年。
他真的好想爷娘。
蜀地纵使再好,也终归是他乡异地。
他想回到洛阳,回到家里,和爷娘一起过年。
李继岌想到这里,鼻头就不禁有点酸酸的。
此番伐蜀,他虽然确实长了不少见识,可压力也不小,心头就没一日轻松的。
他不过就十七岁的年纪,等今夜翻了年,他也才十八岁。
而这满朝官员,不是三四十岁的中青年,便是五六十岁的青老年。
在这群人眼里,他就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平日里与他打交道,这些人难免会有几分长者对幼者的轻慢。
他日日顶着这样的压力,从不敢轻易言笑,就怕底下的人会借机说他不够成熟稳重。
哪怕是今晚这种喜庆的日子,他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慵懒放松,就怕这群人事后说他没有一个明公该有的样子。
“大王,老夫有一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耳边忽响起一道如洪钟般的声音。
李继岌心底闪过一丝厌恶,他现在听到这人的声音就感觉不舒服。
但他身为三军统帅,又不得不搭理对方。
李继岌压着不耐,朝旁看去。
只见,一个老将端着酒碗,步履略有些漂浮地走到了他身旁。
这人乃是郭崇韬,官至门下侍中,充任三军招讨使,名义上应该是他的军队副手,可这人倚老卖老,仗着比他大了四十多岁,老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明明他才该是军队的最高领袖,结果却搞得好像郭崇韬才是首领似的。
偏这人还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看着好像正直厚道,实则不过是“假忠厚”,“真奸滑”。
李继岌心里对这人的不满已经积累了不止一点半点,此时却不得不摆出明公的模样,宽容答道:“郭公请说。”
满殿文武官员都忍不住悄悄朝他们这边看来。
郭崇韬席地坐到魏王身侧,酒气熏熏地道:“此番平定蜀国之后,大王定会以战功进封太子。待陛下千秋之后,大王神器在手,宜当遣散洛京内外宦官,优礼各地士族。大王切记,对待这群阉寺,不仅仅是疏远他们就够了,更当明白,骟马不可复乘焉!”
这话起初声音不大不小,说到后面,郭崇韬慨然激动,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
原本欢声笑语的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在场众人无不震骇讶然。
郭令公今晚真是醉得太厉害了,简直一开口就到处结仇。
一句“陛下千秋之后”等同于安排起了陛下的“身后事”,岂不孟浪?
后面那些话又大骂宦官是被阉割过的“骟马”,还说魏王任用宦官就是“骑乘骟马”,还当众建议魏王登基后一定要清洗“骟马”。
这岂不是公开和宦官撕破脸?
郭令公是一点都不担心立侍在魏王身后的三个宦官会给他使绊子吗?
再则,当今陛下大肆任用阉宦,举朝文武皆知。你在这表演“众人皆醉我独醒”,要魏王登基后革除此等“弊病”,岂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当老子的已经无药可救,只能指望当儿子的来给老子擦屁股?
你这是对陛下有多不满意?你一个臣子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皇帝吗?你这话是不是涉嫌挑拨陛下父子关系?
这一番话下来,可谓把最高当权者得罪了个遍,岂不莽撞戆直?
大殿里静静悄悄。
原本好于吃酒的人都暂时停了饮酒,只拿眼睛瞟着魏王,耳朵使劲往魏王这边凑,就等着看魏王会作何反应。
坐在左侧次座的官员,见魏王处境窘迫,开口解围道:“郭令公醉了。”
说话者乃是工部尚书,任圜(yuán)。
其人四十岁左右,美姿容,有口辩,颇得天家爱重。
当年武皇在世时,为笼络任圜,特把侄女赐予任圜为妻。
后来武皇辞世,当今圣上嗣位,继续对任圜特深委遇,先是让任圜坐到尚书这样的高位上,接着又安排任圜从征巴蜀,参知魏王军事。
魏王也对其颇为信重,俨然以师礼相待。
时人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少不得议论任圜一连得到先皇、当今皇帝、未来皇储祖孙三代之宠幸,手段了得。
不出意外的话,此番伐蜀回京,任圜就会以战功进位宰辅,前途无限。
所以,凡是有眼力见的人,都很给任圜面子。
可郭崇韬此时半醉半醒,脑袋轻飘飘的,对着任圜就不客气地道:“老夫才没醉!我说的都是实话,可不像你那样只会逢迎上意!”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都忍不住偷偷去瞄任圜的反应。
任圜却是没什么愠色,也没就此起争执,只是很温和地保持了缄默,让这种火气满满的话自动冷下去。
众人都禁不住暗暗感叹:任圜的涵养也太好了!这种当面羞辱都能忍下来,气度不可谓不大,难怪能得陛下祖孙三代爱重呢。
坐在次旁的李愚,却是脸色持重地微瞥了任圜一眼。
他虽也看不来任圜的这股圆滑劲儿,可在今晚这件事上,他还是站在任圜这边的。
或者,更准确来说,他是站在魏王这边的,要为魏王维持体面。
“郭令公一番实话,诚心可鉴。可今日原是除夕佳节,大谈公务岂不扫兴?”李愚端起酒杯,“某在此敬郭令公一杯,愿与郭令公佳节畅饮,不醉不归。”
这话隐隐把任圜踩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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