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疏也不知道自己在竹舍里呆了多久，到后来她终于有力气站起来的时候，才走出来，一路摸索到了正殿。
站在正殿的时候，所有人都拿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晏清疏茫然四顾，秦乐水和白秋实都在场，他们从自己抵达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看，现在她看过去，两个人反而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再往前看，鹤一声一脸幸灾乐祸，身旁的祁暮云倒是没什么表情，不过他的一条衣袖下面空空荡荡，似乎断了一臂。
再前面的，便是鹤长清为首的一众老头，倒是个个完好，拿大眼瞪着她看。
宋老、千老一左一右地坐在花知渐身旁，池龙见和樊与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侧。
晏清疏缓缓走过去的时候，眼睛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在上首三个人的注视下，晏清疏晃了晃身形，勉强站定——本来想坐一坐的，没座了。
她抬眼看向花知渐，花知渐一脸木然，又看了看池龙见，他垂眸，眉头低低压在眼睫上，身子绷得很紧。
晏清疏没说话，就这么站了片刻。
然后耳边忽然就叽叽喳喳起来，提及谁的名字，又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要问她这个做师尊的，晏清疏一概不答，甚至，她压根没听对方说了什么。
不能把所有人的嘴都闭上，她就把自己的听觉封闭了。
但还是有脏东西入了耳。
“叨扰仙尊，有事想问问您，沈景湛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对不对？”
晏清疏放空的目光忽然有了焦点，落在樊与身上，又嫌恶地挪开视线。
“滚。”
只恨屏蔽不了神识。
“仙尊莫气，我与沈师弟交过手，实在钦佩他在剑道上的造诣，还想着来日再切磋一番，所以挂念沈师弟的安危。”
“……”
如果晏清疏近日吃了任何东西，她都能当场吐出来。
胸口几度剧烈起伏，忍着头晕和恶心，晏清疏恢复听觉，对着樊与道：“关心沈景湛的安危？你分明是关心魔核的安危！他好得很，我亲自放走的，要他的命你们这些狗屁正道自己去杀！”
正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晏清疏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脸，放肆大笑，然后向众人展示一番。
剜掉的肉没有长回来，掌心错落着无数平整的切口，深褐色的血迹凝固，手腕白皙皮肤下的经脉是触目惊心的紫黑色。
“看啊！沾了一点魔气，就腐烂成这样！你们害怕吗？怕吗？！”
打开了话匣子，晏清疏忽然觉得痛快极了，忍不住继续说下去。
她左手拖着长剑，在地面上刮擦出难耐的刺啦声，随后慢慢悠悠晃到祁暮云身前，用剑指了指他的胳膊。
“你胳膊是怎么断的呀？”
祁暮云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却极快地用阴沉的目光掩盖了过去。
“你明知故问！”
“这话不对，我是真不知道啊，你冤枉我了。”晏清疏耍起流氓。
“喂，她是不是疯了，直接杀了她吧！”鹤一声懒懒出声，却被鹤长清瞪了一眼。
祁暮云面色不大好看，“你也没必要装傻，自然是你的徒弟干的好事。”
“噢。”晏清疏乖巧地点点头，祁暮云还诧异她居然就这样承认了。下一瞬，她一剑劈撕了他的衣袖。
没有人想到，在三位宗主都在场的情况下，晏清疏会动真格的。祁暮云更是惊得双目圆睁，要知道，如果晏清疏不是冲着他衣袖去的，他已经人头落地了。
一股极强的威压自头顶落下，将晏清疏镇在原地。
晏清疏捂嘴，呕了一口血，她看了看手里的血迹，随意地抹在衣服上。
“放肆！”出声的是宋老。
“我砍的又不是你的宝贝弟子，你急什么？”晏清疏斜眼睨过去。
“怎么？我这都砍出去了，你才忽然想起来要耍威风？噢，我知道了，怕是年纪大了，灵根蒙尘得有三丈厚了罢？否则怎的老眼昏花被一个小辈耍得团团转还替他数灵石呢？”
“你！血口喷人！”宋老骂道。
“我血口喷人？对呀，我这满嘴的血不是拜您所赐么？喷的当然也是你。”晏清疏笑嘻嘻道。
宋老头气得胡子都快吹飞了，想要再骂，却愣是被晏清疏堵得哑火。
宋老瞥向花知渐，“花宗主难道要视若无睹吗？”
花知渐叹了口气，看了看晏清疏，又看了看池龙见，最后道，“还请宋老先收手。”
宋老吹胡子瞪眼，自知理亏，却又受制于不在自家场地，一肚子火也发作不得，只得先收了手。
晏清疏给祁暮云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收回目光，看向花知渐。
“清疏，你的意思是，擅闯我宗历练塔，意图谋求魔核的人，是樊与？你有何证据？”
晏清疏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道：“没有，我猜的。”
在场人一片哗然。
宋老更是气得要炸了，一大团火憋得他脸色通红，半天却只憋出一句“混账！”
晏清疏唇角弯了弯，看了一眼樊与，后者耸了耸肩，似乎是在对晏清疏说，“你能奈我何？”，又像是对自家宗主也无话可说。
一旁的鹤长清反倒按捺不住，要上前抓晏清疏，被秦乐水和白秋实齐齐架住。
场面乱成了一团。
池龙见也要下去，被花知渐拦住，她摇了摇头。
“得出这个结论自有你的依凭，何况魔核一事不可大意，你且说说为什么是樊与。”
此话一出，宋老立刻瞪过来，“花知渐，你这是何意！若不是我和千老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你以为归尘宗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吗？”
“唉？我没这个意思。”一旁默不作声的千老悠然开口，说完低头抿了口茶，低声赞道“好茶好茶”。
“……”宋老气得站起来，他气得指了指千老，又指了指花知渐，半天脸色红透了。
樊与似乎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扶着他坐下，“您别气坏身子，弟子来应付就好。”说着将一盏茶塞到了宋老手里。
宋老：“……”
晏清疏冷眼看着这桩闹剧，待众人又安静下来，她薄唇轻启，“因为，太虚秘境里有一枚魔核不见了。”
话音刚落，周围又热闹起来。
“什么？我怎么不知。”
“还有别的魔核？”
“她什么意思？”
下面窃窃私语，有人好像按捺不住。
晏清疏没管花知渐警告的眼神，故作惊讶道：“我还以为大家是奔着两枚魔核来的，你们居然不知道吗？”
“噢噢，对。”晏清疏低头，故作沉思，“今年的大比是归尘宗主办的，出了事大家肯定要坐在这里审一审，讨个公道的，再加上归尘宗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齐心协力，互帮互助嘛，我明白。”
她拱手朝前行了一礼，“我代宗主谢谢诸位啦！”
“……”大殿里又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晏清疏一拍脑袋，“啊呀，差点忘了正事，我继续说，不能耽误大家时间。”
原本都当她是笑话的，这会儿却又都竖起了耳朵。
没人不想知道魔核的下落。
晏清疏自然知道他们想听什么：“太虚秘境能拿走那枚魔核的只有两个人而已。起先我以为，那枚魔核早就被人取走，后来才察觉不对。太虚秘境近百年来进入荒漠的办法只有两个，时空乱流，或是太虚剑。前者在座诸位都知道，近百年都没有发生过，所以宗主们一时都束手无策，慌了阵脚。后者，就只有太虚剑前一任主人，池与琛能办到。”
她顿了顿，看向池龙见，后者脸色发白，“但蜃让我看到了，池与琛杀了云隐仙尊，而云隐仙尊正是为了保护吞噬魔核的蜃。最后我确信，魔核没有被池与琛取走，因为他剑心已失，太虚剑已经不认可他，因而根本杀不死蜃，只是伤了蜃。”
晏清疏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桩旧事，以至于在场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所以，在蜃死了之后，魔核不在，那就只有两人有机会提前取走魔核。”
“你说对吗？樊与。”晏清疏笑了笑，挪动脚步，面向他。
大殿上众人的视线一时都聚焦在他的脸上，可樊与脸上丝毫不见慌乱，他笑得温文尔雅，“仙尊真是，讲了个好故事啊。可是，这些都是您的一面之词罢了，前提、过程、结论，每个环节都只有你一人见到了，全部都无从查证，站不住脚。退一万步讲，您没有说谎，可池龙见不也完全有机会拿走魔核吗？”
晏清疏笑道：“可最后，在荒漠坍塌的时候，有人偷袭我。那伤口，秦乐水、白秋实或许不知道，但宗主能作证，那就是魔核造成。和我掌心的血肉一样，那魔气非寻常魔物可以比拟，一旦沾染极难祛除，甚至会侵入血脉，腐蚀到底。想必这也是祁暮云断臂的原因，对吧？”
没人吭声。
晏清疏也不在意，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所以，原本我是必死无疑的，但我命大，挺了过来。可在我看来，池龙见没有任何动机要置我于死地，他甚至连自己父亲失踪的真相都不知道，只有你。你那个时候恐怕一直在装睡吧？等我被蜃送入它记忆里的幻境，你才醒过来，就是在那个时候，你想办法让蜃把魔核交给了你……”
“等等，仙尊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樊与声色温润，目光和煦，一点也不见被戳穿的窘迫，“那可是两位前辈都没办法的蜃啊，我区区小辈，又怎么可能呢？更何况，连池龙见都不知道的往事，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啊？仙尊，您这未免有些包庇过头了吧？”
“包庇？你说是就是吧。不过，我的确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一点。”晏清疏也以笑回应。
樊与立即道：“那仙尊怎可平白地污蔑我呢？弟子实力虽弱，可也不能平白地遭人污蔑呀。”
“可我刚才忽然想通了。”晏清疏看着樊与，笑意更深，“你问我，沈景湛还活没活着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晏清疏扔了剑，举起左手，比了个数，“魔核，有四个。”
殿内一片哗然。
樊与脸色微变，千老和宋老均是动作一顿，看向花知渐，又看向晏清疏，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花知渐没吭声。
樊与咳嗽两声，手握成拳，装作惊讶的样子挡了挡，“啊？是吗？花宗主没说魔核有四枚啊？仙尊是怎么知道的？这又和太虚秘境丢失的魔核有什么干系？”
晏清疏是真的有几分无奈，她摊手道：“宗主，事情都到这份上了，瞒着又有什么用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本来大家都只盯着我徒儿那枚魔核了，现在大家发现其实魔核有很多，这不是好事一桩吗？”
“住口！你这个寡廉鲜耻的疯子！你难道要拉整个归尘宗给你的徒弟陪葬吗？！”
晏清疏一愣，身形晃了晃，勉强看向声音的来处，原来是鹤长清。
她没理。
喘了口气，晏清疏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痛快，她饮下喉间血腥，翻掌提剑。
众人见她又拿剑，都绷紧神经，嘈杂声又渐渐消失。
晏清疏浅笑，“早知道都怕疯子，我就早点疯了。”
她提剑走向樊与，又停下来看看周围的人，大声道：“没人拦我的话，我就杀了樊与。”
这一回，竟然没人替樊与说话了。
晏清疏等了等，弯腰看看座上的宋老头，又偏头去看千老头，一个两个的，都不出声了。
晏清疏对樊与道：“你看，没人替你说话，你干嘛还演呢？演了这么久，难道不累吗？”
她忽然又丢了剑，展臂抬手，做投降状：“我先投降吧，剩下的三个魔核，搞不好都在你那里，我可打不过。”
樊与：“……”
正殿里头，一片死寂。
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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