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凡人
于玄走后,我的日子还是要过。
铺子照样开,药材照样收,后山的黄精照样挖。
只是灶房里少了一个人。
以前做饭,总要多抓一把米,多削一个土豆,多切一块肉。现在又回到从前,一把米够吃两顿,一个土豆吃不完,一块肉能炖三天的汤。砂锅还是那个砂锅,可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院子里晾衣绳上那几件素色衣裳,我收了又挂,挂了又收。
头几天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过几天又拿出来,挂回绳子上。再几天,再收回来。就这么折腾了好几回,最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件衣裳发了好一会儿呆。
“沈当归,你有病。”我骂了自己一句,把衣裳叠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柜子里有我爹留下的旧衣裳,有我娘留下的一个木簪子,现在又多了几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裳。
挺好的。
那瓶筑基丹,我放在床头的木匣子里。
木匣子是爹留下来的,红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头。里头装着几样旧物——我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我爹留下的一块怀表,还有几张发黄的药方。现在多了那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
我隔三差五就把木匣子打开看看。
不是看那瓶丹药,是看那几件旧物。看着看着,就好像能看见爹娘还在的时候。娘坐在院子里择菜,爹在旁边晒药材,我在槐树下跑来跑去。
玉牌我收在贴身的内袋里。
那块玉牌不大,方方正正的,边缘磨得很光滑。上头刻着“于玄”两个字,笔画很深,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玉是青色的,不是那种透亮的青,是温润的青,像深潭里的水。
出门采药的时候,我把它带着。睡觉的时候,搁在枕头底下。
倒不是盼着什么。
就是习惯了。
就好像他还在的时候,我出门采药,他总跟在后面。我睡觉的时候,他就在隔壁那间屋里。
习惯了,就改不了了。
镇上的人偶尔问起我那“表弟”。
“沈掌柜,你那个表弟呢?好久没见着了。”
我说回家去了。
“回哪个家?他不是来投奔你的吗?”
“他家那边的事办完了,回去了。”
他们也就不再多问,最多说一句“那小子怪勤快的,可惜了”,然后继续喝他们的汤。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一年又一年。
春天,后山的黄精发芽了,我去挖。夏天,院子里的马齿苋疯长,我焯水拌着吃。秋天,老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扫起来堆在墙角。冬天,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我缩在屋里喝热汤。
我二十五了。
隔壁王婶开始给我介绍亲事。
“沈当归,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她坐在铺子里,一边喝汤一边说,“东头刘家的闺女,长得水灵,针线活也好,配你正合适。”
我说不用了,铺子忙,顾不上。
“忙什么忙?”王婶把碗往桌上一顿,“你一个人,忙能忙到哪儿去?有个人帮你,不是更好?”
我说再说吧。
王婶撇嘴:“再说再说,再说你就老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三十了。
王婶又来了几回,介绍了七八个闺女。有东头刘家的,西头李家的,镇外边王庄的,甚至还有一个是县城里来的。
我都推了。
王婶气得直跺脚:“沈当归,你是不是傻?那刘家闺女多好,你偏不要。那李家的更水灵,你也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想要的,就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一个人挺好?”王婶瞪着我,“等老了,病了,谁伺候你?谁给你端茶倒水?”
我说我自己伺候自己,自己端茶倒水。
王婶气得说不出话,扭头就走了。
后来她来的次数少了,偶尔来喝汤,也不再提亲事。只是有时候看着我,叹口气,说一句:“你啊,心里头有人。”
我没接话。
心里头有没有人,我自己也不知道。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去院子里坐一会儿。
月亮好的时候,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吹过,影子就晃啊晃的,像活了一样。石桌还在那个位置,石凳也还在。井台我修好了,用的新砖,比原来还结实。
我坐在石凳上,靠着石桌,抬头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月光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我好像还能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影子。
他蹲在我旁边,指着筐里的菜问:“这是什么?”我说马齿苋。他又指着另一棵问:“这个呢?”我说那是杂草。他抬起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那是我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近乎笑的表情。
他叫于玄。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玉牌还是温温的,贴着心口放着,带着我的体温。
“你在哪儿呢?”我对着月亮问。
月亮不说话。
只是把清辉洒下来,落在我身上,落在老槐树上,落在这个空空荡荡的院子里。
我三十五了。
鬓角开始有白头发了。
头一回发现的时候,我正在灶房里对着水缸照。水缸里的水晃啊晃的,映出我的脸。我看见鬓角有几根白的,在乌黑的头发里格外显眼。
我愣了一下,凑近了仔细看。
确实是白的。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片。
我直起腰,在水缸边上站了好一会儿。
三十五了,是该有白头发了。我爹三十五的时候,白头发比我还多呢。
可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手也粗了。
常年择药、晒药、熬汤,指腹上全是老茧。那些茧子硬硬的,按下去都不觉得疼。手背上青筋凸起,皱纹也多了几道,像老树的树皮。
我摊开手掌,就着灶房里的油灯看了一会儿。
这双手,这十五年,干了多少活?熬了多少锅汤?洗了多少个碗?挖了多少棵药?
数不清了。
那瓶筑基丹,我拿出来看过几回。
有一回是三十岁那年。那天是我生日,一个人喝了点酒,晕晕乎乎的,就把木匣子翻出来了。我拿着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香味还在,淡淡的,清清冷冷的,像深山里的雪。
我想了想,把塞子塞回去,放回了木匣子里。
不是不想知道修仙是什么滋味。
我也想活得更久一点,看看更大的世界。我也想飞在天上,像那些仙人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是……
万一他哪天真的回来,找不着我怎么办?
我要是吃了这丹药,就成了修仙的人了。修仙的人要去修仙的地方,不能老待在这个小镇上。我要是走了,他回来的时候,这间铺子还在吗?这棵老槐树还在吗?还有人给他炖雪梨汤吗?
这念头蠢得很,我自己也知道。
他去了十五年,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定早就不记得这个小镇,不记得这间铺子,不记得那个只会炖汤的沈当归了。
说不定他早就……
我不敢往下想。
可就是放不下。
三十五岁那年开春,我染了场风寒。
起初只是有点咳嗽,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发起烧来,烧得迷迷糊糊的。
我缩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冷得直哆嗦。身上烫得像火炭,可骨子里却像塞了冰块,从里往外冒着寒气。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地响,停都停不下来。
我挣扎着起来,想去灶房烧点热水。可刚坐起来,眼前一黑,又栽回床上。
就这么烧了三天三夜。
迷迷糊糊的,总做梦。
梦见于玄回来了。
他就站在床前,还是十五年前的模样,瘦瘦高高的,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他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想伸手拉他。
手一抬,就醒了。
窗外头黑漆漆的,只有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屋里也黑,油灯早灭了,只剩一点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身上湿透了,汗把被子都浸得潮潮的。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玉牌还在。
凉凉的,硬硬的,贴着我的掌心。
我攥着那块玉牌,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这回没做梦。
病好之后,我瘦了一大圈。
站在水缸边照了照,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活像十五年前刚把于玄背回来那会儿的自己。
我咧嘴笑了笑,那笑容也干巴巴的,不怎么好看。
回到屋里,我把那个木匣子又翻出来。
打开,拿出那个小瓷瓶。
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用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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