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吼到了哪个神经,皇后猛地站起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扭曲的怒意,她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宴会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对待食物你是什么态度!”她手中的银勺狠狠砸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张寻穗吓的瑟缩了一下,看见那碟子碎裂开来,碎片飞溅,张寻穗眼眶通红,下意识地想抱头躲起来,却有一道影子轻轻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真的就只是一道影子,却是红色的,带着凛冽的酒香,硬生生接住了那飞溅的瓷片。瓷片嵌入那团红影之中,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张寻穗望着那熟悉的颜色,眼眶瞬间愣住。

——

“你是鬼,他是人,即使生前有缘,也不可后了半生。你们这般,迟早有一个会害死另一个的。”

张寻穗望着那抹身影,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仿佛被狠狠撞击,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抹红色的身影与脑海中模糊的片段重叠,“对不起,我好像又拖累你了。”

“我赐予你这个印记,只能护你到成年,你我之间,到此为止吧。”

那声音清冷而决绝,却能感受到里面的温柔,张寻穗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那抹虚幻的红影,却只抓到了满手冰冷的空气。记忆中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此刻宴会厅内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皇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那抹影子依旧站立在餐桌上,她的手中的红光化作了酒葫芦,葫芦口微微倾斜,倒入自己口中,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一口接一一口,驱散了周身因强行显形而带来的阴寒。

她微微低头,居高临下的望着因愤怒而扭曲面部的皇后,就像此刻,少女盯着满红屋子的摄像头,也没有半点慌张。

“监控下的你,就连你死都没发现,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的反应,又何必在意这扇门。”酒娘眼眸染上绯红,周身散发着酒香与血腥味的交织,“总是恨啊,不如一起下油锅里洗洗脑子。”

她一拳,直接干碎了身后的玻璃门,玻璃渣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她周身那层淡淡红光时化为齑粉。

小女孩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此刻竟诡异地静止下来。她怔愣的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玻璃碎屑,以及站在废墟中央,周身缭绕着赤红雾气的酒娘。

酒娘看着她还抱着那个绘本,她轻轻靠近,替女孩擦去眼角的红泪,看着小女孩的瞳孔将眼白染黑,小女孩抹去了孩童的童真,呲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尖锐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那原本的童真早已在无尽的绝望中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仇恨滋养出的狰狞与疯狂。她伸出手,试图一爪子爪伤酒娘那张冷白的脸颊,指尖凝聚着浓稠的黑气,却被白皙的手给抓住手腕——

好像她怎么反抗都是这样,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有人可以轻而易举的抓住她反抗的手。

“你这孩子,讲几句,你就要造反?”来自女人的谩骂在耳边炸开,小女孩不服气的眼神恶狠狠的盯着女人,看目光触及到女人的脸时,她还是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女人似是不满她这个眼神,一巴掌就将女孩扇到在地,“还敢瞪我?谁教你的规矩!你这小畜生,是不是皮又痒了?”

女孩的耳朵轰鸣,她求助的看向周围,却看着冷漠的旁观者,正坐在沙发那,颜色冰冷的看着她,好像她被打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对方还挂着一抹不嫌事大的嘲笑,那笑意比冬日的冰棱还要刺骨。

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一声接一声的不甘,化作凄厉的嘶吼,震得屋内残存的家具嗡嗡作响,酒娘看着身前小女孩身上不断冒的黑烟,那黑烟并非寻常怨气,而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与绝望凝结而成的实体。

黑烟如活物般扭曲升腾,在半空中幻化出无数张痛苦嘶吼的面孔,它们重叠、融合,最终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向四周疯狂扩散。

酒娘非但没有退避,拿起酒葫芦,对准了小女孩,“睡吧。”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一股清冽而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强行压下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小女孩被吸入了酒葫芦中。那原本狂暴的黑烟在接触到酒液的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酒葫芦很满足的打了个饱嗝,葫芦身微微发烫,原本浑浊的酒液此刻变得清澈透亮,隐隐泛着红光。

看着周围的场景正在如坍塌的积木般寸寸崩解,望向了地上的画本,她轻轻触摸,指尖传来凉意,自己被拉进了画本之中。

一阵风刮过,卷起几页泛黄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纸上静静地躺着带着皇冠的女人正训斥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孩。

画面重合,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皇后猛的站起身,指尖颤抖着指向虚空,她瞳孔聚缩,“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那声音尖锐得如同指甲刮过玻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张寻穗被这一声吼的浑身一抖,看着眼前护着自己的红光,心中的恐惧就消散了不少。

那红光并非实体,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清冽酒香,张寻穗看着攻击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侍从被弹开,他心中不可置信,没想到这个印记还有用,这是为什么?

酒娘这个时候就是从天而降,她浑身散发着红光,就在这时,张寻穗身前的红光瞬间消散,影子似乎还想回头看他一眼,却已来不及。

红光化作一缕缕青丝,飞向了它们的主人,酒娘的灰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她看向张寻穗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可现在该面临的事眼前的几个执念化作的怪物。

酒娘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吃饱了没?该上路了。”皇后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向葫芦口,连带着这里的餐桌,背景,如果不是酒娘眼疾手快抓住了张寻穗的胳膊,他险些也被吸进去。

看着一切虚无的空间,酒娘第一次没有因喝太多酒而暴走,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张寻穗,灰眸中原本的冷意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好奇,“你身上有我的灵力。”

张寻穗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我……我也不知道。”他额头上的印记早已消失殆尽,好像那道影子从未出现过一样。

酒娘眯着眼睛,试图去区分张寻穗说的是否属实,两人一个换位,就回到了酒馆,她松开张寻穗的手臂,很认真的看向他,“你…认识我?”

张寻穗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垂下眼帘,压下了心中的悸动,“不认识。”

酒娘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没想到你这人居然还能撑到我来救,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类了。”

“那种场景,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跟那些鬼周旋。”

张寻穗苦笑一声,“我也不想,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等你。”

酒娘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别过头去,“等我,我要是不来呢。”

“你会来的,我信你。”张寻穗眼神亮了吓人,“对了,那个孩子呢?她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酒娘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肯定是变成酒啦,她已经生了恶念,就差一步执念就要突破现实了。”

张寻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酒娘手中的葫芦上,“连那种也要消亡吗?”

酒娘淡淡道:“虽然我平日里说那么多,早点轮回的好,可是生成的恶鬼早已不再是她的本身,其实也都是执念而来的,消亡好过被殿下们判决消亡舒坦。”

“可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张寻穗不知何时来的情绪,酒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你一个活人,可怜恶鬼做什么?”

“可他们也不是想诚心成为恶鬼的。”张寻穗想到了不语的国王,尖酸刻薄却咧着笑的皇后,还有那个幻想童话世界的公主。

酒娘无语,“我第一次见一个男的这么圣母的,恶鬼说白了,其实就是执念催使纯净的灵魂作恶,祂早已不是自己,也没了原本魂该有的意识,原本的祂已经被侵蚀,抓下去,也是判消亡。”

张寻穗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难以言说的悲悯,“可是,那么多孩子也是这般经历过来,明明错……”

酒娘打断道:“停,还整上大意了,我觉得你还是洗洗睡吧,反正戒指一解除,我会让你远离鬼道,等你死了再讲这么多大道理。”

张寻穗张了张嘴,看着右手上的戒指,那枚素戒还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我曾经也是这样过来的。”

“我是个怪物,从小就能看到鬼,和鬼打交道,也几次险些丧命,如果不是玩的很好的鬼一直帮我挡住这些恶鬼,我早已成了盘中餐。”

酒娘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但也没有立刻反驳,“你看,你也说,恶鬼会要你的命的。”

“我认为人比恶鬼恐怖多了,其实我也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和你一样了。”

“父亲酗酒打我,母亲指着我的脑子喊我怪物,我只剩下家里的鬼愿意陪着我玩,因为身上的伤总是一天比一天多,家里人不让我读书……”

——

“他就是个怪物!”石头砸过来时,世界是静止的,热流黏糊糊的留下来,他无神的眼眸抬起,指向扔他石头的孩子,“你的身上,有一只男鬼。”

那孩子吓得脸色煞白,不断的往自己的身上看,可他什么也没看到,可男孩看到了,男孩看到了小孩肩膀上爬着一只眼眶黢黑的男鬼,正咧着嘴冲他笑。

这天空原本是晴朗的,可在男孩眼中,都是灰败的色调,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唯有那些游荡的灵体清晰可见,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他眼中晕染开来。

这就是他的世界。

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怀抱,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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