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在乾清宫做了七年,一直在外围做杂活。能进主子的内室,破天荒头一次。
乾清宫面阔九间,间间皆明净。天子如日月光辉,九脊四坡的重檐歇山黄琉璃瓦大殿,金光灿烂的屋脊插入湛蓝的天空,灵秀精美,庄严静穆。不单单是天子的居所,更是万里江山画卷的镇纸,居于心脏,镇庇王朝福泽绵长,长盛不衰。
弦姒伫立在脚下,有种被吞噬的恐怖感,衬得自身微不足道。
能踏足此处,是泼天的恩宠,泼天的荣耀。
她唇角微微一敛,神色拘忌。
移步换景,刘伦提着盏白纱灯,在前不快不慢地走着,告知她更多规矩:
“咱们乾清宫九间,正中的一明间设宝座,臣子朝拜之所,平日不用。”
“东西次间放书籍、奏折,是书房。”
宫中明明有专门的御书房,乾清宫还是见缝插针地排满了书,古籍,孤本,永乐大典临摹本,应有尽有。圣上爱净,爱静,是极致的爱书之人。司火烛的太监打起十万分的小心,若半点火星子飞到了书上,非活剐了不可。
“东西稍间是暗间,却有妙处,窗牗少遮挡,清风徐徐,能一览无余整个乾清宫。圣上眼明心亮,聪明天纵,宫廷之事尽在掌握。”
“穿堂和暖阁之后,有一间静室,供奉着道家三清神仙,窗明几净,修身养性,里面线香袅袅,面北朝南,圣上时常也坐坐,焚焚香。”
……
刘伦介绍着这些事时,神情极度严肃。
圣上做事有逻辑,择贤能,务求清清楚楚,乾纲独断。身居深宫之内,要能眺望天下事,居所必定干净整洁,清静爽适。
涉及圣上私人物品和行踪,这些是最绝密的事。弦姒是最亲密的司寝婢女,才有资格窥知一二。
越是御前的人,越容易掉脑袋。
弦姒轻而郑重地,记下了刘伦的话。
如此重大的任务交到她肩头,她不单有如履薄冰的恐慌,更有种向上的骄傲感。爬得越高,她能抓住的东西越多,命运的选择权也就越多。
刘伦引荐乾清宫内寝的太监宫女给弦姒认识,李德全,王福禄,两个太监都是刘伦手把手带出来的,精明伶俐,后背佝偻得恰到好处,会说会道。素心,锦书,两个老宫女。
李德全三十多岁,样子冷冰冰的,似不大待见弦姒。本来,他作为刘伦的干儿子,很快能接手刘伦衣钵,成为御前头一号的奴才。半路却杀出个弦姒,跟他夺饭碗。在这乾清宫之中,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只有一个能独揽大权。
刘伦虽一心一意扶持弦姒,李德全也不打算放弃,暗地里较量着。
不就是比伺候主子吗?
他伺候得更好,自然是他上位,托谁的关系也不顶用。
宫里奴才们的厮杀竞争,如斯激烈。
还有几个杂使的太监宫女,分工极细,有侍奉圣上批阅奏折的,有管研磨的,有打洗手水的,有管內帑的,有专门负责开窗通风的。分工明确,每日谁做了什么事都有细致留档。
圣上喜静,身畔的人精简,日常基本就是这些人伺候着。今后正宫娘娘抬入宫,人员或许变动,那是后话了。
无论哪个宫人,面色都由内而外透着喜色,“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乾清宫做事须得时时刻刻保持自然流露的喜色,伴驾的自豪和受宠若惊感,哭丧着脸强颜欢笑可不行。温顺,孝敬,可人,利索,仪态好,斯斯文文,凡事不用嘴上说就会意,浑身上下充满机灵的心眼子,却又乱耍小聪明。该问的要问,不该问的绝不问,会瞧颜色,会逗主子开心。
御前的几个人,无论精神还是油水,都比底层宫人好太多。所谓“阎王易躲,小鬼难缠”,有时候确实如此。圣上气度清冷,温暾冲淡,疏离喜静,少有为难宫人的时刻。宫人们能侍驾左右,打心眼儿里高兴、敬佩。
弦姒不是第一天入宫了,道理都懂得。
她垂着眼皮子,眉宇凛然。
用来回答刘伦的,只有老生常谈的一句,“奴婢必不辜负总管信赖。”
月移壁影,檐角铜铃窸窣作响,浓重的夜色渐袭,寒鸦嘶哑而鸣。
戌时过正,冗长的更鼓声自西一街准时传来,一声盖过一声。宫门落锁,锦衣卫巡逻,偌大的皇宫进入沉寂的宵禁状态。
月明如盘,柳影斜斜。
这时辰,万籁俱寂,宫里的长街上只有锦衣卫的走动声音。他们是圣上的猎犬,刺探情报,杀人灭口,令人闻风丧胆,昼伏夜出。
宫人剔亮了烛火,带班的各就各位。
比之白日的紫禁城,夜晚更添了一丝令人神经发紧的肃穆幽阒,寒得哆嗦。
白日庞然巨兽般的宫殿,夜晚长着黑漆漆的血盆大口,不可仰望,不可直视,悚然生惧,犹如一口口巨大的黑棺材。
圣上尚未大婚,后宫空荡荡,不用翻牌子请娘娘,值夜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东三间厚重的刺绣地毯上,地龙汹汹透出炙热的暖意。三月乍暖还寒的时节,过于浓烈的暖气让人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天子之居。
弦姒额头叩在地毯上,双手规矩放在两侧,整个人呈跪伏姿态,每一寸经过极致的训练。在她面前五步的距离,伫立着的君父。
大太监刘伦陪跪在侧,亦额头贴地,软声禀道:“陛下夜安——”
作为新的司寝婢女,弦姒今晚来给主子叩首。圣颜近在咫尺,不胜惶恐。
函徵方议政归来。
他临于案前,静窅流深,身形挺拔。
糅杂殿内彩画金粉的烛光撒在颊侧,他并未给这对主仆过多关注。
他的袖口挽到了肘,一截冷白瘦劲的手臂。
清邃孤绝,秩序感,边界感,冷枪一般的凌厉气质。
他例行挥手:“去吧。”
精心排练的拜见仪式,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无错就是福。
刘伦恭敬叩三首,带着弦姒退下。
弦姒私底下反复练习的仪态语调,紧张到腿软,天子甚至没瞥一眼。
宫女轮班这种小事确实不牢圣上费心,给圣上叩个首,走个形式,圣上也不会纡尊降贵和奴才们计较。
被外面星月下的冷风一吹,弦姒久久没回过神。她惯来娴熟得体,这副样子极其罕见。
刘伦拍了下她肩膀,问道:“这下夙愿偿了?”
“嗯——”
弦姒缓缓颔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
拜见圣上,是她五年来的魂牵梦萦。
但真正见了天子,和想象中的却不一样。
那种极致恐怖和冷寒的压迫感,令人窒息,生理性的畏怯。
夜风洒进骨髓里,她望着星空,一双眼像深沉的井,悲喜万千。
“皇恩浩荡,不胜惶恐。”
她眉宇掠过几寸异样,很快被分寸感取代。
“那就好好当差。”
刘伦叹了口气,勉励道。
奴才报答主子的方式,唯有好好当差。
漆黑夜空漂浮着莲花白云间的月亮,弦姒深吸了口气,将被夜风吹乱的衣角整理工整。
夜正式拉开帷幕。
值夜的宫女和太监通常有五人,今日,刘伦要领班,弦姒当徒弟,故而临时有六人。
待弦姒挑起大梁,人数仍要恢复五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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