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号,星期一。
他没来。
那是十二周以来,第一个没有他的周末。
她那天下午没有戏,在招待所躺了一下午。
手机放在枕头边。
三点,四点,五点。
她拿起来看了六次。
六点,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吃了吗。"
七点,他回:"吃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
那件事,其实是从二月初开始的。
二月三号,她在化妆间听见的。
化妆间有四个位置,她在最里面那个。
外面两个位置上是女一号和女二号,中间隔着一排灯。
"那个演姐姐的,什么来路。"
"不知道。没演过什么。"
"没演过什么能进这个组?"
她坐在里面,手里拿着剧本,没有动。
剧本翻到第五集第十七场。
那一场是她角色的独白:她坐在钢琴前面,跟弟弟说,姐姐小时候也想过不当老师。
她用铅笔在台词旁边写了一个字。
"慢"。
写完,她合上剧本。
外面那两个人还在说话。
"我听说她有男朋友。"
"圈里的?"
"不知道。圈外的。"
那个"男朋友",一开始是很轻的。
轻到她自己都能装作没听见。
二月十号,版本变了。
那天剧组转场,坐大巴。她坐在最后一排。
前面有人在说:
"她每周都有个男的来看她。"
"什么男的。"
"不知道。开一辆很旧的车。"
"来接她?"
"不接。就在门口站着。站一会儿就走。"
"那不就是司机。"
"司机站门口干什么。"
有人笑了一声。
她坐在最后一排,把耳机戴上。
耳机里没有放歌。
车到地方,她最后一个下。
经过前面那一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辛苦了。"她说。
那两个人抬头,眼神有点慌。
"路上颠,睡一会儿吧。"她说。
她下了车。
二月十八号,版本又变了。
那次是在食堂。
一个场记跟另一个场记说:
"你知道吗,那个萧无忧,有个圈外的男朋友。"
"真的假的。"
"真的。上周转场我看见了,就站在大门口,开一辆破得掉漆的车。"
"多大了还开那种车。"
"穷呗。怪不得她那么拼——家里总得有一个人挣钱。"
她端着餐盘,站在取餐口前面。
那一刻她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走过去说"我就是萧无忧"。
可以问"你听谁说的"。
可以摔盘子。
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把餐盘端到最角落的桌子上,一个人吃完了那份饭。
饭是凉的。
吃到一半,一个人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
是场务组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姓什么她不知道。
"姐。"他说。
"嗯。"
"那个……"
他挠了挠头。
"你别理他们。"
她抬头。
"他们天天说,说谁都一样。上个月还说女一号跟导演呢。"
她笑了一下。
"谢谢。"
"没事。"小伙子低头吃饭,"我觉得你演得挺好的。我妈就那样。"
她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后来想过,那天她为什么没有解释。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发现,她没法解释。
说"我没有男朋友"——是撒谎。她有,还天天想。
说"我是凭本事试镜来的"——是真的。可传闲话的人不需要证据,需要证据的是解释的人。
说"其实我结婚了"——那隐婚后面的一整串事,全都要跟着来。
说"因为我丈夫每周坐六小时夜班车来看我"——那更没法说。
所以她只能沉默。
而沉默,在别人眼里就是默认。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这件事算了一遍。
如果她说"我结婚了",会怎么样?
剧组会传得更快。
一个星期之内,会有人去查她丈夫是谁。
查到以后,他的舞团会知道,团里的人会说,团长会找他谈。
然后他会失去一个月六千二。
她算到这儿,就不算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再忍二十天。
二十天以后她就杀青了,这些人一辈子不会再见面。
她算对了一半。
她确实再也没见过那些人。
但她把这件事忍下来的那个习惯,一直带到了三年后。
三月二号,晚上八点,刘制片找她。
在他房间里。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通告单。
"坐。"
她坐下。
"最近组里有些话。"他说,"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我不打听你的私事。"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组里现在有点乱,我压不住。"
她看着他。
"你要真有男朋友,"刘制片说,"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比如探班登记,比如住宿,比如后面的宣传口径。"
他的语气很客气。
客气到像在帮她。
"没有。"她说。
刘制片抬起头。
"没有?"
"没有。"
他往后靠了靠,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坏。
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二十年的人,听到一句他早就知道是假话的假话时,会有的那种笑。
"萧无忧。"他说,"这个角色,试镜的有八十多个人。"
"我知道。"
"你试了几条?"
"三条。"
"我看过。"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带子。我看过。"他说,"三条我都看了。"
他把桌上的通告单翻过去一张。
"你第二条最好。"
她没有说话。
"所以我用你。"刘制片说,"不是因为外面传的那些。是因为第二条。"
她坐在那儿,眼睛忽然有点热。
"那您刚才为什么那么问。"她说。
"因为我得知道,我用的这个人,后面会不会出事。"
他把笔放下。
"这个行业里,一个人只要有秘密,就有一天会被人拿出来。"
"我没有秘密。"
刘制片看着她,看了三秒。
"好。"他说,"那我信你。"
她出门的时候,刘制片叫住她。
"萧无忧。"
她回头。
"第二条。"他说,"那个带子,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有人问你是怎么来的,你就放给他看。"
她回招待所的时候,是九点半。
路上给他打了电话。
"喂。"
"是我。"
"怎么了。"
她站在路边,风很大。
"组里都在传,说我有个圈外的男朋友。穷得叮当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说的。"
"不知道。很多人。"
又是两秒。
"我明天来。"
"你别来。"
"我明天来。"
"柏木易——"
"我明天来。"
他挂了。
三月三号,中午十一点四十。
片场门口。
他在大门口站着。
不是二十米外。
是大门口。
穿一件旧羽绒服,深蓝色的,袖口磨白了。
脚上一双运动鞋,鞋边有一圈洗不掉的灰。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另一只手,一个塑料袋。
保安拦他。
"找谁。"
"送饭的。"
保安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手里的保温桶。
"送谁的。"
"萧无忧。"
那天中午,剧组在门口卸器材。
十几个人在场。
灯光、场务、两个跟组演员、还有一个正在抽烟的副导演。
都看见了。
她从里面出来。
看见他站在大门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走过去。
"你怎么——"
"饭。"他说。
他把保温桶递给她。
"趁热吃。"
然后他把那个塑料袋也递过来。
"橘子。五块钱三斤。"
她接过来。
"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个馒头。
"车上吃。"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
"你——"
"下午的车。"
他转身。
走了七八步,回头。
抬起左手,小指往掌心里勾了一下。
她抱着保温桶,站在大门口。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男朋友。"她说,"送饭的。"
说完,她抱着保温桶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然后打开盖子。
汤还冒着热气。
她坐在那儿,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那碗汤喝了。
喝得很慢。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的太阳很好。
她坐在台阶上,一边喝汤,一边看着对面的墙。
她后来想,那天她为什么笑。
不是因为他来了。
是因为他在大门口站的那三十秒,比她这三个月里所有的时候都踏实。
一个人愿意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说自己是个送饭的。
这在她这个行业里,已经是很大的事了。
那句话是那天中午整个剧组传得最快的一句话。
一个下午,所有人都知道了。
"看见了。就是那个开破车的。"
"比传的还穷。"
"那个糊咖的男朋友,是送外卖的。"
"不是外卖,就是送饭的。"
"那还不一样。"
"不一样,外卖有平台,他没有。"
还有更难听的版本。
"难怪她能演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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