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枕寒喉间逸出一声声轻哼。脊背肌肉抽搐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上身伏下去,平趴在草席上。长睫垂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祝今照跪坐在他旁边,手里还举着那空瓷瓶。怔怔瞧他背上一片狼藉。药粉堆上伤口,混在血水里,闪着蓝光。
这小道长脾气真好。她把人家弄成这样,人家一句火也没发。
她心虚道:“对、对不起,小道长。我不是故意的……”
偷眼去看。小道长只静静垂着长睫,没吭声。
祝今照干笑:“这药怎么这般疼?我头一回见疼成这样的金疮药,哈哈。”
“不过它好像……没太起作用。”
“你瞧,就这个。”举着瓷瓶往他眼前凑,“真奇怪,这是什么药哇?”
一只白嫩的手伸到眼前,指尖沾着药粉,袖口湿了半截。
裴枕寒抬起眸子,仰面瞧她。
灯火下,一张鲜丽的面容正对他笑。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是白日里那位花花绿绿的小娘子。
果然是她。吵了一路。
他垂下眼,神情淡淡的。
开口时,声音沉静淡然。玉润冰清的嗓音,像冰面下缓缓流淌的水:“此为漱齿用的灵盐,并非金疮药。”
“什么!?”祝今照声音拔起来,“那我方才……是往……往你伤口上撒盐?”
裴枕寒非话多之人。能说一句,便不说两句。他能通晓人心,却从不出言介入他人因果。
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温声道了句:“瓶上字迹潦草,小娘子一时认不得,也是常情。”
祝今照咬唇瞧他脊背。
“我帮你弄干净!”
裴枕寒肩头抬了抬,将褪下的衣衫轻轻拢上去,遮住那片裸露的肌肤。
祝今照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尴尬地摸脖子。
身后忽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没必要管他的背。”
祝今照怔了怔,扭头去看。
那斋娘已经不添油了,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头握着把刀,一下一下磨。
霍——霍——
祝今照眨了眨眼:“斋娘,您磨刀做什么?”
霍——霍——
祝今照又问:“您方才说‘没必要’……那是什么意思?”
斋娘磨着刀,悠悠道:“男人的皮,本就没多少销路。背上的皮,更卖不出价钱。破了就破了罢,不值当心疼。”
祝今照豁地站了起来,张着嘴说不出话。
僵了一瞬,她脖子一寸寸转过去,望向墙角那堆白惨惨的骨头。
嗓音发颤:“斋、斋娘……那些骨头,当真是野兽的么?”
斋娘轻哼了一声:“看你怎么定义野兽。”
堂中寂静。
霍——霍——
祝今照猛地转身,弯腰就去扶身后的人。
裴枕寒正单膝支着地,衣袂垂在草席上。扶着膝盖借力,颤巍巍站起来。
祝今照一把搀住他胳膊,压低声音:“小道长,你躲我身后,我护着你!”
裴枕寒低头看她。
声音因虚弱而低了些,语气却仍淡淡的:“你如何护我?”
祝今照手抖着,飞快伸进腰间荷包去掏:
“我还有好些灵符!我跟你说,那些妖物很怕这些东西。咱们边打边退,总能寻着空子跑出去。就是得委屈你忍一忍背上的疼……”
裴枕寒垂眼看她的手。
荷包口子撑开,里头符纸快要被她一把拽出来了。
脑海浮现白日情景——小娘子要救那摊主,攥着一把符纸往前扔,结果全糊人家脸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祝今照瞧他久久不吭声,心里头便当他是应了。将他往门口方向轻轻一推。
随即猛地转身,挡在他前头。双指夹着灵符,胳膊架得笔直。架势倒像模像样,活脱脱一个要放大招的高人。
拦着小道长退了几步。
身后的门扇忽吱呀一声,砰地关严实了。雨声被挡在门外,风呼呼吹打着门板。
“二位,坐下歇歇罢,睡一觉。”
斋娘举起短刀,对着灯火,慢悠悠抹去刃上的灰。
祝今照倒抽口气,攥紧符纸,冲着斋娘喊:
“妖怪!我乃北斗真君座前侍女,早算准了你会在此作恶,特意候着你呢!你已经叫我们的人团团围住了。这庙外头全是北斗宫的道长,一刻钟之内我若没出去,他们便冲进来拿你!”
身后,裴枕寒低头看她。唇瓣微微张了张,似想说什么,但没说,又合上了。
斋娘站起来了。
转过身,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
神情却同这脸对不上号,阴恻恻笑着,一步步,逼了过来。
“那你倒说说,这是什么地方?”
“这还用问么!”
祝今照站得僵直,嗓门拔得老高。
脑子飞转。
庙里有这许多白骨,可见这妖物不是头一回在此作恶。
妖若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必得选一处对它有利的地方。
原著里写过,扬州城的官河底下,积了无数纤夫的冤魂,阴气重,适合妖邪生存。
河之南为阴,北为阳,南岸又比北岸更盛。
城中因人口聚居,官府便投入更多精力保护,每隔几日便有修士来官河净化。但城郊便没这般待遇了。
不一定对,但赌一把。
“此地是扬州城郊,官河南岸!”祝今照理直气壮,下巴都抬起来了。
斋娘明显怔了怔。
裴枕寒将她那一怔收入眼底。垂下眸子,又看了看祝今照。
“哈哈!”祝今照心知自己赌对了,嗓门更亮了,“被我踩中尾巴了吧!还不赶紧将我们放了,放了!”
斋娘冷哼一声。
“倒是个聪明的。只可惜——”
祝今照蹙眉。
“这世上谁人不知,北斗真君化神两千年,身边从不设侍女。你这身份,编岔了。”
话音未落,手腕一翻,短刀提在身前。双脚离了地面,无声无息,直直飘了过来。
一股腥腐的风扑面打来。
祝今照喉间滚出一声惊叫,牙一咬,硬生生咽下去了。眼皮子不敢抬,手里符纸哗啦啦冲着前头乱扇。
斋娘阴恻恻笑了一声:“那灵符需得配合法力捏诀才管用。你这废物花瓶,身上……”
话音陡然断了。
斋娘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视线越过祝今照肩头,落在身后那道人影上,像是一瞬间认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双脚砰地落了地,周身那股阴风嗖地收了回去。
“啊——!”
一声惨叫,尖厉得刺耳。她抱起脑袋,扭身便要逃。
一道蓝紫色的灵光落下来,轻轻巧巧罩在她身上,颜色像深夜的星河。
她像是被什么拽住了,身子僵着,一寸一寸,生生拧了回来。
那张姣好的面容,像蒸包子揭起的笼布一般,软塌塌剥落下来。
底下露出另一张脸。
一半惨白,像泡了水的死尸,眼球是混浊的灰色。一半丑陋,像被大火烧过,五官黏连扭曲在一处。
斋娘已顾不上什么仪容了。
身后那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强大、空寂。任何妖物一旦靠近,便再施展不出什么,只能匍匐在地。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抱着脑袋惨声求饶:“上、上神饶命……贱躯并非有意作恶……我也是、我也是奉命行事……”
祝今照偷眼瞧过去,看得眼都直了。
这符纸竟这般管用?光效也太炫酷了。
她把符纸举到眼前,翻过面来端详了一下,随即昂起脑袋,清脆地哼了一声。小脸一板,满是正气:
“坏人谁不说自己是奉命行事?你害了这许多人,难不成桩桩件件,都是别人按着你的手干的?”
斋娘惨叫着,忽然扑通一声,朝着祝今照跪了下去。
“小娘子!饶命,那些人是我害的,可我没有要害你……我只是奉命捉你回去关几日……你若不信,只管问我姐姐……求您发发慈悲,饶贱躯一命……”
额头砰砰砸在地上,一下接一下。
祝今照奇道:“你姐姐是谁?”
斋娘伏在地上,声音打颤:“便是鬼市里锦容堂的老板娘!贱躯不敢扯谎……”
祝今照眉头蹙了蹙。
锦容堂,好熟悉的名字。
想起来了。原著里提过。锦容堂的衣娘,鬼市里卖人皮的。
她妹妹阿绒负责供货,她负责出手。
“你叫阿绒?!”祝今照脱口而出。
斋娘浑身一震,抬起脸来:“你、你怎知我名字?”
祝今照心里头百感交集,喃喃道:“这也太巧了……”
姐妹俩都是男主江临的人。妹妹阿绒爱慕江临,后来叫豪绅抢去做了小妾,末了她一把火烧了豪绅宅子,自己悬了梁。尸身被江临发现,收作了手下。
江临以阿绒为筹码,拿捏着衣娘替他办事。
若阿绒这张牌,落到她手里呢?
那她在鬼市,是不是就算有人了?
有了人,便有突破口。
她这边心思飞转,那头阿绒眼眶里已渗出血丝来,嘴里往外冒着尸水,眼看不行了。
祝今照一叠声喊:“停、停……”
两手胡乱拍着符纸,想叫那法力收回去。
身后,裴枕寒垂眸看了她一眼。
袖摆之下,捏诀的手指轻轻松开了。
阿绒周身那道灵光应声散去。
上身猛地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祝今照见法力当真停了,心头一喜。
低头便去翻荷包里的符纸。
嘴里念叨着:“我记着有一张能将人变小的……”
阿绒伏在地上喘了一阵。
抬起眼,望向祝今照。目光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身子猛地飘起,厉叫一声,裹着腥风直扑过去。
祝今照正翻符纸翻得入神。
身后的裴枕寒叹了口气。
手指轻翻,捏了一道脱力诀。
阿绒身子还在半空,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按了下去,砰地砸在地上。
四肢扑腾着,喉咙里滚出不甘的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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