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十二年,初秋。
开封城外五十余里有一陈留县,陈留县县衙的后面有一座私宅。
穿过衙署后侧的侧门,便可踏入宅院。高墙隔开了前边公堂的喧嚣,院内算得上清静。
院中地面铺满了青石板,平日里下人进出走动,脚步声贴着石壁来回的回响。
午后日头和煦,阳光刺眼却不晒人,一身素色官服的方伯明正独自坐在长廊下翻阅卷宗。
林燕回从长廊那头走来,手中端着两盏清茶,走到方伯明身边坐下,将左手中的青瓷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的雏菊旁,看着丈夫轻声打趣:
“日日埋首这些文书,你也不觉得枯燥。”
方伯明侧眸望向妻子,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柔沉稳:“毕竟是分内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是方伯明被贬陈留的第三年。
三年前他不顾好友阻拦,上书弹劾汪守恩,指出他结党营私,处处打压东宫太子,实有谋反之心。
结果汪大人只是缓步踏出文官队列,躬身向着龙椅跪下叩首,说自己年近五十还要遭人如此诋毁,实在不堪其辱,硬要当场辞官还乡。
皇帝也是十分配合,竟坐在龙椅之上与那汪大人一起落泪,一边说着“汪卿莫要离开朕”,一边抬手一指,将方伯明弹出了京城。
赶到了陈留县做一任小县令。
离了朝堂争斗,方伯明的日子倒也清闲安逸。
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去花园里为妻子寻得鲜花给妻子簪着玩。今天刚给妻子摘得一捧雏菊,还没有交给妻子评判今天的花与她的衣服配不配,便被小儿子方珩拉着到了后院玩儿。
小孩子心性野,没一会儿就自己追蝴蝶玩去了,方伯明这才在廊下石桌边看起了公文。
这时小孩儿追蝴蝶追的猛了,脚下左脚绊右脚猛地向前扑去——
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在院墙边一直坐着,仿佛就等着这一幕,还没等方珩倒下去一半儿,便麻利站起身子伸手扶住了他,嘴上还教育道:
“珩儿,你方才跑得太快了。”
方珩踉跄两步,站稳后抬头看向大自己七岁的方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嗓音甜甜的:
“哥~”
方岩一听就知道他又要撒娇,随即双手捂住双耳,朝父亲走去,不再理会这动不动就撒娇的弟弟。
方伯明看着方岩走过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嗓音温和:
“岩儿,快过来。”
夕阳西斜,落日似火,金灿灿的天光铺满整座院落,清淡饭香从小厨房漫开。
林燕回走到院子里牵起方珩,一边往回走一边哄他:
“珩儿玩累了,饭就做好了,今天有珩儿爱吃的吗?”
方珩紧紧贴着母亲的手,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有!”
方岩帮父亲收拾桌上的文书,抬头看向弟弟,语气笑盈盈地:“明明什么都爱吃,还非要像小狗似的闻一下。”
方珩拽着母亲的手晃了晃:
“娘~你看哥哥他又取笑我。”
方伯明看着两个孩子低低笑出了声,等妻子走到身前,便伸手拿起石桌上早晨摘的雏菊,替林燕回簪在发鬓上,温柔地哄道:
“今早摘的,放的久了。明日给你摘新的。”
林燕回点了点头,在两个孩子看不见的时候飞快的在丈夫嘴角亲了一口。
方伯明顿时红了脸,拥着妻子和孩子去前厅用饭了。
……
……
……
……
……
“嗬……呼……”
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枯叶踩踏的脆响,沉沉夜幕笼罩着整个山野。
半大少年的怀里紧紧箍着瘦小的弟弟,拼尽全力向前跑着。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烟火焦味,随着少年每次呼吸狠狠灌入肺腑,灼得胸腔生疼。
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岩将方珩搂得密不透风,手臂肌肉绷得发酸,后背不可忽略地灼烧痛感密密麻麻的袭来,视线阵阵发昏。
可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脚步,借着夜色与漫天浓烟的掩护,踩着崎岖山道,跌跌撞撞着往后山土地庙狂奔。
半柱香前———
子时刚过,夜色浓如墨汁,天空无星无月。一家人早早陷入了梦乡。
忽听西院一声闷响,冲天火光骤然撕裂黑夜。照的院落恍如白昼。
大批蒙面黑衣人自暗处涌出。
入院便是屠戮,院里的仆役还没来得及呼救,便被冷兵穿胸而过尽数倒下。血腥气迅速填满整个庭院。
卧房内,方伯明瞬间惊醒,翻身而起,第一时间将林燕回护在身后。
他们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外面的脚步声便步步逼近,刺骨的杀气破门而来。
“走暗道!”方伯明不再耽搁,反手抽出床边的横刀,几步挡在房门前将家人护在屋内,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林燕回快步奔进内室,一把拽起睡熟的方珩,又摇醒一旁的方岩,两个孩子还没完全清醒,便被母亲拽下了床。
林燕回伸手掀开他们床底那块暗藏的石板,一条暗道赫然出现。
不过片刻,浓烟裹挟火光便涌入了屋内。
林燕回用力将两个孩子往暗道里推,掌心抵着方岩后背,力道万分决绝。
“岩儿,快走,快带你弟弟走。”
方岩望着门外父亲孤身迎战的背影,刀光起落,鲜血飞溅,眼眶骤然赤红。
他死死攥住母亲衣袖,声音发颤:“娘!一起走!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离开!”
林燕回用力摇头,眼底通红,声音却坚定的让方岩心碎:
“娘不能走。”
“若是我们一同脱身,这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太清楚外面是什么人,她与方伯明,今日必须葬身此处。唯有他们俩死了,追兵才会停下搜捕,两个孩子方能拥有一线生机。
方岩死死咬紧牙关,泪水砸落在母亲手背上,拼命摇头,怀里的方珩已经哭成泪人,他再次像平日里一样对母亲撒娇,希望母亲能像平常一样什么都答应他:
“娘~快和珩儿走……”
“珩儿乖。”林燕回按住他的头颅,指尖用力,对方岩说出最后的嘱托:“岩儿,珩儿,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兄弟二人推入暗道深处,用力合上石板,彻底隔绝了屋内所有厮杀声响。
暗道狭窄幽暗,空气稀薄窒息。
方岩抱紧瑟瑟发抖的方珩,死死捂住弟弟的嘴,不敢再漏出半点哭声。
石板外侧,厮杀声越来越近。兵刃落地的脆响传来,是方伯明力竭之兆。
黑衣人搜遍整间卧房,始终没有找到密信中提及的方家两名幼子。
为首之人抬眼扫视空荡荡的卧房,语声冷硬:
“烧。”
烈火瞬间吞噬卧房。火浪顺着石板缝隙涌入,滚烫热浪席卷狭窄通道,火舌四下窜动。
方岩第一时间护住弟弟,将方珩紧紧箍在怀中,后背朝外,硬生生承接所有灼烫热浪,任由火星燎破衣衫、啃噬后背皮肉。
剧烈的疼痛使方岩瞬间失声,窒息感随之而来。
他抱着方珩往暗道出口跑,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怀中弟弟身上,一时间无暇顾及自身。
火浪追逐而来,一簇火苗扑面而来,霎那间蜷缩在方岩怀里的方珩忽然抽出右手,径直挡在方岩面部。
滚烫火舌尽数扫过他单薄小臂。就是这一瞬,护住了方岩大半张面容,可仍有他没护住的地方被高温灼伤。
剧痛炸开,方岩眼前骤然发黑。
暗道之内热浪翻滚、浓烟弥漫,外头大火吞噬整座宅院,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木梁焚毁持续不断的噼啪响动。
方岩凭借记忆,终于带着方珩从暗道另一端出口,跌爬着逃出方宅后院。
入目尽是漫天烬火和遍地焦土。
他来不及崩溃,抱紧浑身颤抖的方珩,拼尽全力向后山土地庙狂奔。直到两人冲进庙前空地,巨大的悲恸才裹挟着剧痛席卷全身。
方岩粗重喘息,低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弟弟。他后背大片皮肉烧伤,已经痛得近乎麻木,视线阵阵虚浮。
他强行压心绪,牵着弟弟绕到庙后面,找到那口他和方珩先前经常捉迷藏的废弃枯井。
他蹲下身子,伸手按住方珩肩头,声音被浓烟熏的发哑:“珩儿,你躲进井里的干草堆,就像以前那样知道了吗?”
“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可以动弹,更不可以出声。”
“只有听见我的声音,才能出来。记下了吗?”
方岩一句句叮嘱着,方珩一下下点头应着。
他小脸惨白,眼眶通红,双手还在紧紧攥着哥哥破烂的衣袖,他什么都懂,却不敢放声大哭,只是乖乖钻进枯井深处,蜷缩在干草堆里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确认弟弟藏匿妥当,方岩才稍微放下心来。他衣衫大半都被烧毁,灼伤狰狞可怖,捡起庙里一件破旧麻衣草草裹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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