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用肩膀顶开最后一块石板时,一线天峡谷的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他左手反扣石缝边缘,指节发白,右手还攥着阿依腕子,把她从井底暗道的出口拖出来。阿依的右手黑毛已经蔓过锁骨,毛尖白霜在风里化成细水珠,滴在石面上,石面立刻洇出几个暗点。
出口在一线天外侧的悬崖下方,头顶岩壁合拢成一条细缝,天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石面上。陆九喧把阿依放在岩根,她后背靠石,骨哨残片从掌心滑落,在石面上滚了半圈,沾了层青苔末。岩聪和娜迫从暗道里钻出来时,岩聪的弩机已经挂在脖子上,弩弦松着,他右手一直按在额头,指缝间露出半只瞳孔——瞳孔里的黑点比井底时大了一圈,正慢慢转。
“阿婼。”岩聪说。
娜迫正蹲着检查弩箭,听见这两个字,手停住了。她抬头看岩聪,他目光越过她,落在阿依脸上,嘴唇又动了一下:“阿婼,别往那边走。”阿依靠着石壁的身体绷直了,左手攥住骨哨残片,残片边缘压进掌心肉里。她没看岩聪,目光钉在陆九喧背上。
“阿婼是谁。”陆九喧蹲在岩聪面前,左手按住他肩膀,指头扣进他肩窝。岩聪瞳孔里黑点转得快了,他偏过头,鼻尖对着峡谷深处,那里岩壁收窄成一条暗缝,缝口飘出鬼面花的甜腻气。“他在叫我。”岩聪说,声音比平时低,“他在井底叫了我七次,第七次我应了。”
娜迫站起来,右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刀鞘铜箍被她指头蹭出一声轻响。“他在井底吸了黑雾。”她看着陆九喧,“你下去之前,他就在井沿站了很久,我喊他他没应。”岩聪突然伸手抓住陆九喧手腕,指头扣在他腕骨上,力气大得指节发白:“你师父在下面,他让我带话——匣子不能进京,进了京就来不及了。”
陆九喧没抽手。他腕骨被攥得发疼,但岩聪瞳孔里的黑点正在缩小,像墨滴被水冲淡。阿依从石壁根站起来,右手黑毛从锁骨退回肩头,毛尖白霜化成细水珠滴在石面。她走到岩聪面前,左手骨哨残片贴在他额头上,残片内壁渗出黑色液体,液体沾在岩聪眉心,他瞳孔里的黑点猛地缩成一个针尖大的点,然后消失了。
岩聪松开陆九喧手腕,低头看自己手掌,掌心里全是冷汗。“我应了他的名字。”岩聪说,声音干涩,“独脚知道我在哪了。”陆九喧站起来,把桃木法剑从背后布带抽出半寸,剑身金光在峡谷暗处亮了一瞬,照出岩壁根一排脚印。脚印从暗道出口延伸向峡谷入口方向,只有单脚,脚掌朝后翻,脚趾印在湿石面上,步幅极短,每一步之间只隔半尺,像是一个孩子用一条腿跳跃前进。
“新鲜的。”娜迫蹲在脚印旁,指头悬在脚印上方一寸处,没碰石面,“石面水汽还在,脚印边缘没干,最多半炷香。”她顺着脚印方向看过去,峡谷入口处岩壁收窄,天光从缝里斜照下来,照出脚印旁散落的几片鬼面花瓣。花瓣上沾着新鲜血点,血点还没凝固,在花瓣边缘凝成暗红色珠子。
陆九喧把阿依扶到岩壁内侧,让她靠着石壁坐下,又从布带里抽出桃木法剑插在她身侧石缝里,剑身金光贴着她右肩,黑毛在金光范围内缩了半寸。他回头看娜迫:“你留下。”娜迫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朝下扎进石缝,刀柄铜箍上缠着旧布条,布条边缘磨得起毛。“我跟你去。”她说,声音不高,但刀柄被她攥得铜箍上旧布条松了一圈。
“岩聪需要人看着。”陆九喧说。娜迫看了岩聪一眼,他正蹲在石壁根,双手抱头,指头插进头发里,嘴里还在低声念着什么,听不清。娜迫把刀从石缝里拔出来,刀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半炷香。”她说,“半炷香你不回来,我带他进暗道。”
陆九喧循脚印往峡谷入口走。一线天峡谷越往里越窄,两侧岩壁几乎贴在一起,天光从头顶细缝漏下来,在石面上投下一条亮线。脚印沿着亮线延伸,每一步都踩在石面水洼里,水洼边缘凝着细盐粒。他走到峡谷入口处,脚印突然转向,朝岩壁左侧一条暗缝拐进去。暗缝口飘出鬼面花的甜腻气,比井底浓得多,甜里混着药味,像熬过头的汤药。
暗缝尽头是毒娘子的药庐。药庐建在悬崖下方一个天然石凹里,三面石壁,一面用竹篱挡着。竹篱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一串干鬼面花,花萼朝下,花瓣已经发黑卷曲。陆九喧推门进去,药庐正中架着一口铜锅,锅底炭火已经灭了,但锅壁还温着,手贴上去能感到余热。锅里药汤表面凝着一层薄油膜,油膜中央浮着一枚铜钱,铜钱方孔朝上,孔里塞着一根黑毛,毛尖凝着细盐粒。
他绕过铜锅,走到药庐最里面。石壁上用血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笔画末端有指头抹过的痕迹,血已经干成暗褐色。他凑近看,写的是:“独脚已入京,匣中骨在潭柘寺第三进银杏下,但钥匙在你兄长手中——他没死,他在独脚庙等你。”落款处画了一个拐杖头图案,杖头铜箍的纹路和毒娘子拐杖一模一样。
陆九喧把血字看了两遍,指头在“兄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石壁血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更细,像是用指甲尖划的:“药在灶下,骨哨在崖边。”他蹲下去摸灶台,灶台下砖缝里塞着一个油纸包,纸包外层渗着药汁,打开是七枚鬼面花炼成的药丸,每枚拇指大小,表面裹着蜡衣。他把油纸包收进袖口,站起来时膝盖撞了一下灶台边缘,灶台上一个粗陶碗晃了晃,碗底还沾着药渣,碗口水痕已经干了一半。
他走出药庐,把竹篱门带上。悬崖边风大,吹得竹篱上干鬼面花互相碰撞,花萼摩擦发出细碎响声。他沿悬崖边缘往深处走,石面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道石棱,石棱外侧就是深谷,谷底雾气翻涌,看不见底。石棱尽头有一道石缝,缝口插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铜箍卡在石缝里,铜箍上缠着一截断绳。拐杖旁边石面上有新鲜刮痕,像是有人把拐杖用力插进石缝又拔出来过。
陆九喧蹲在石缝前,指头伸进缝里摸了一圈。石缝内壁有刻痕,他指腹顺着刻痕摸过去,摸出三个字:“跟上来。”刻痕旁边塞着一枚骨哨。他把骨哨抽出来,哨身温热,像是刚被人握过,哨孔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天光下才看清:“以魂养蛊,以蛊封魂,三月为期,过则蛊反。”哨口边缘沾着黑色液体,液体滴在他指腹上,指腹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麻感。
他攥着骨哨站起来,悬崖边风灌进袖口,袖口里那枚从井底捡来的铜钱硌着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骨哨,哨身和井底铜钱方孔里塞着的那根黑毛一样,都凝着细盐粒。他把骨哨收进贴身的布袋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暗道出口时,娜迫正站在岩聪面前,短刀横在腰间,刀尖朝外。岩聪已经站起来了,双手垂在身侧,瞳孔里的黑点彻底消失,但脸色比之前白了一层。阿依靠着石壁,右手黑毛退回手腕以下,毛尖白霜化成的水珠在她脚边石面上积了一小片。她看见陆九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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