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虎牢关,官道笔直往东。日头短,她天不亮就走,天黑透才歇。大路上人来人往,一个半大小子走得比骑骡子的还轻快,太扎眼——她专挑没人处放开走:脚尖点地,一步顶人家两步,褡裢在腰后一颠一颠,像个小兔子的尾巴。
路过一条冻河,约莫三四丈宽,河面结着明冰。她心念一动,提气纵身一跃,身子轻得不像自己的,倒像褡裢里揣的那截黄精。落地的时候两只脚稳稳当当,连一块冰碴都没踩碎。她回头看了一眼对岸,抿着嘴笑了笑,接着赶路。
这副新身子越用越顺手,耳朵也是。晌午在路边打尖,一辆骡车吱吱呀呀过去,她听着不对,喊住车夫:“大哥,你这车轴干了,磨得响。前头镇上打两钱油,路上再喂它两口。”车夫将信将疑地去了,走出二里地,回头朝她喊了一嗓子:“神了!”
越往东,天越冻。可她心里那笔账,越盘越暖:这趟出门快一年了——二月被扣的药船,五月的官道,九月的嵩山……如今一笔一笔,都走到了收梢。回家,头一件事是给药膳坊添把火。
想到“回家”两个字,她的脚底下又轻了三分。
第三日过汝州。州城不大,集市倒热闹,炭筐挨着炭筐,白气腾腾。一个摊子上摆着几只青瓷小盏,釉色天青,对着日头看,里头像盛着一汪水。
她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前世,这种东西隔着玻璃罩子看,灯光底下配一行小字的标签。如今三个铜钱一只。她买了一只,拿麦草裹了三层,塞进褡裢——给杏儿的。
集市口,一个卖炭的老汉手背皴得裂了口子。她写了个方子给他:腊月里熬猪油,和一点杏仁油,睡前拿热水泡了手再抹。老汉不识字,她念了三遍,他背一句,点一下头。
出城的时候,一个货郎赶上来问路。担子两头是针头线脑,人瘦,围巾裹到鼻子底下,一双手冻得通红。他问前头哪个镇子宿头好,又问许州还有多远。她一一答了。货郎道了谢,笑得和气,挑起担子,脚下很利落地去了。
她多看了他一眼背影——不多,就一眼。然后接着赶自己的路。日头偏西,影子长出来,她和影子一前一后,都走得很快。
第六日晌午,望见许州的城楼。城门上的匾还是新的——颍昌府。进出的人开口还是“许州”“许州”。新匾挂它的,旧名叫它的,两下里相安无事。
邸店还是那家邸店。老板娘一眼认出她:“哟!丫头回来了!人寻着了?”她说寻着了。老板娘高兴,多送了一碟腌菜。
城东药铺,杏儿正在柜上理药。几个月不见,丫头抽条了些,嗓门也亮了。见着她,手里的戥子当啷落在柜上,愣了半晌,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还知道先把戥子捡起来。
李掌柜从后堂出来,见是她,拱手:“先生来了。”当着满铺学徒的面,他管她叫先生。她赶紧还礼,说折煞了。
考题当场就出了。她从药匣里抓了四样:当归、车前草、紫苏,还有一样白薇。杏儿前三样对答如流,到第四样,捏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声音低了下去:“白前……利水的。”
“这是白薇。”她说,“白前微温,白薇大寒,药性一温一寒对着呢。你倒好,姊妹俩认混了。”
杏儿脸涨得通红,攥着衣角:“那……那俺下个月的工钱……”
“扣。”她说。李掌柜在旁边直乐:“月钱我替她垫!”她板着脸:“垫了不算账。”杏儿急了,自己掰着指头背:白前,微温,下气;白薇,大寒,暴中风——一样一样念完,抬头:“俺记住了。往后错,真扣。”她这才笑。这丫头,账算得比她清楚。
粗绢她卖给了布行,得了钱,并那二两银子,一并托给李掌柜:代购一车南药——许州药价贱,南货全;雇一辆骡车,腊月前发汴京,收货人写孙老大夫。李掌柜拍胸脯:“先生放心,这账我盘得比自家账还细。”
临走,李掌柜把那本手抄药性赋塞进杏儿包袱,又抓了一把杏干:“给那个叫石头的娃留着。”铺子里几个伙计送到门口。杏儿朝柜台作了三个揖,作到底,头也不抬。李掌柜摆手:“去吧去吧,再哭我这生意做不成了。”
第二日一早,她领着杏儿出城。杏儿背着小包袱,里头几件旧衣裳、一本药性赋,还有那只天青小盏——麦草裹了三层。杏儿一路把包袱抱在怀里,走几步,摸一摸。
十五里地,晌午就到。冬日的张家庄安安静静,麦田盖着残雪,庄口几棵老槐树,鸦雀窝空着。
石头娘早得了信,人迎到村口。石头躲在他娘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她。石头娘推他:“叫姑姑!药姑姑!”石头盯着她的褡裢看了半天——那上头一股子药味。他忽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说:“姑姑是药的。”
她蹲下来捏捏他的脸。半年不见,这小子沉了,也皮了,满庄疯跑,村东撵鸡,村西撵狗。
张寡妇把家里那只下蛋的母鸡宰了。灶屋里烟气腾腾,石头娘掌勺,杏儿烧火,她被按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啥也不许干——“你是客!”张寡妇嗓门大,人爽利,“半年了,石头天天念叨药姑姑!”
一桌子人吃得热气腾腾。鸡炖了汤,贴饼子蘸汤,石头吃得满脸油,杏儿把碗里最后一口汤留给她。
后晌,杏儿领着石头在场上认草玩。杏儿掐一根问一样,石头十回错九回,剩下一回是蒙对的,得意得直蹦。石头娘在旁边纳鞋底,头也不抬:“错就错了。俺娃认得鸡认得狗,够使了。”
掌灯前,石头娘往灶膛又添了把柴,忽然问:“西边的人,寻着了没?”她拨着火,想了想:“寻着了。”是寻着了——只是说出来,怕是谁也不信。
夜里四个人挤一张炕,说不完的话:石头娘的针线活攒了几件,月钱存了多少;杏儿把白前白薇的事学说一遍,说得石头娘直拍炕沿。
掌灯以后,石头娘从炕柜里摸出一双棉鞋来。新纳的千层底,鞋帮絮得厚厚的。
“你那双鞋,底磨透了。”石头娘说,“俺照着你脚印铰的样——那天下雪,你从俺门口过,脚印印得清清楚楚。俺就比着铰了。”
她接过来穿上。合脚。暖。
她低头系鞋带,半天没说话。嵩山的雪,一路的官道,都在这双鞋底底下过去了。她这双脚踩过多少路,就有人惦记着多少路。
“嫂子,”她说,“这鞋,够我走回汴京的。”
第二日清晨,天极晴。张寡妇煮了一锅鸡蛋,石头娘装了一篮子干粮,一家人送到村口。杏儿的包袱带子勒得紧紧的,辫子也梳得紧紧的——她自己收拾的,半夜起来看过两回。
冬天的清早,日头刚冒红,四野的雪面上泛着一层青光。她回头望了一眼——西边天尽头,淡淡一线山影,是嵩山的方向。
山色如旧。
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眼睛还是这双眼睛,山还是那座山,可是看山的人,里头换过一遍了。别人看不出来。石头娘见她站着不动,问:“看啥呢?”她笑笑:“看山。”
她拎起褡裢:“走了。”
就在这时候,她听出来了。
庄子里静得不对。不是清早的静——清早的庄子有清早的动静:鸡叫,狗吠,门轴吱呀,谁家咳嗽两声。这会儿什么都没有。整座庄子静得像一口捂严实的锅。狗,一条都没叫。从昨夜到这会儿,一条都没叫过。
村口井台边,一个挑水的汉子立着,两只桶满满的,搁在井沿上,人不走。晒场那边,三个赶集的顺着大路走过来,步子迈得太齐了——庄稼人赶集,腿是散的;这三条腿,齐得像一个人。
她的眼睛把庄子内外扫了一遍。这一遍扫过去,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草垛顶上塌了一个新洞;磨坊的窗子后头有半张脸;那三个赶集的,肩上扛的“扁担”,两头缠着布;还有井台边那汉子的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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