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出现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

没有光柱,没有副本入口,没有规则之城的喧嚣。只有一条泥巴路,两排破旧的平房,和疯长的野草。

虞锦站在路口,看着这个荒芜的地方。

“这里是……”

“我长大的地方。”郁白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很响,“很久以前,这里也是个正常的镇子。有人,有狗,有炊烟。后来……”

他没说下去。

虞锦跟上去。

路两边的房子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勉强站着,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已经到腰。

郁白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他停在一栋房子前。

比其他的都破,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白灰剥落得只剩几块。门是虚掩的,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音。

“就是这儿。”他说。

虞锦看着他。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我走的那天,”他说,声音很轻,“这扇门还没坏。”

“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他想了想,“很久。久到我不记得她的脸了。”

她——是他母亲。

虞锦没有说话。

郁白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杂草比人还高。院子尽头是一间正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穿过杂草,走向那间屋子。

虞锦跟在后面。

正屋里比外面还暗,只有几缕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落在地上,像金色的碎片。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一张床。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已经褪色得看不清是什么。

郁白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然后他走向那张床。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小小的,黑白的,用木框装着。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的衣服,笑得很好看。

她的眉眼——和郁白一模一样。

“我妈。”郁白说。

虞锦走近,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已经发黄,但被擦得很干净。和屋里其他东西的破败不同,这张照片没有灰尘,没有污渍,像是有人经常擦拭。

“你回来过?”她问。

郁白摇头。

“那这是……”

他愣住了。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照片的表面——干净,光滑,没有一丝灰。

“有人来过。”他说,声音发紧。

虞锦也注意到了。

这间屋子塌了一半,到处是灰和蜘蛛网,唯独这张照片是干净的。不是巧合,是有人一直在打理。

“谁?”

郁白没有回答。

他转身,冲出屋子。

虞锦跟出去。

他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野草在风里摇晃,什么人都没有。

“谁在这儿?”他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

“谁在这儿——!”

风停了。

野草静止不动。

然后,一个声音从屋子后面传来,很轻,很老:

“我。”

郁白愣住了。

虞锦也愣住了。

一个老人从屋子后面慢慢走出来。

很老很老的老人,背驼得像一座山,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棉袄,拄着一根木棍,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他走到郁白面前,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点光。

他看着郁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郁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锦看着他的侧脸——那张总是带着玩味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空白。

彻底的空白。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你是……”

老人笑了:

“不认识我了?也是,我变成这样,你认不出来也正常。”

他伸出手,想去碰郁白的脸。

那只手干枯得像树枝,指甲又长又黄,在空气里微微颤抖。

郁白没有躲。

那只手碰到他的脸——很轻,像一片落叶。

“瘦了。”老人说,“比你走的时候瘦多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郁白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你怎么还活着?”

老人收回手,拄着木棍,慢慢走到院子里的一个石墩前,坐下来。

“活着?”他笑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老天不收我吧。”

他看着郁白,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走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我不数了,反正你总会回来的。”

“等了多久?”

“不知道。”老人摇头,“久到头发白了,牙掉了,腿走不动了。但你还是一直没回来。”

郁白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虞锦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

“你妈的照片,是我擦的。每天擦一遍,怕她落灰。你不在,总得有人陪她说话。”

郁白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跟她说,”老人继续说,“儿子在外面闯荡,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她说她信。所以我们一直等。”

“我们?”

老人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和她。她在我心里。”

郁白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爸。”他叫。

老人愣住了。

那是郁白第一次叫他。

不是“你”,不是“那个人”,是“爸”。

老人的眼眶慢慢红了。

“诶。”他应了一声,声音发抖,“诶。”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野草沙沙地响。

虞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次打电话只会说“吃饭了吗”“钱够花吗”“什么时候回来”。

她以前觉得烦。

现在忽然觉得,能听到这些话,真好。

老人缓了缓情绪,看着虞锦:

“这是你媳妇?”

郁白愣了一下。

虞锦也愣了一下。

“不是。”郁白说,“是……”

是什么?

合作伙伴?朋友?还是——

“是我想带回来给你看的。”他说。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虞锦,笑了:

“行,行。你小子总算有点出息。”

他站起来,拄着木棍,慢慢往屋里走:

“等着,我去烧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但茶还是有的。”

“爸,不用——”

“等着。”老人头也不回,“来者是客,不能怠慢。”

他消失在门里。

郁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虞锦走到他身边:

“他一直在这儿等你。”

“我知道。”

“你一直不知道他还活着?”

郁白沉默了几秒。

“我以为他死了。”他说,“我走的那天,他躺在床上,快不行了。我以为那是最后一面。”

“他没死。”

“他没死。”郁白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等了我……不知道多少年。”

虞锦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了。”

郁白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光。

“嗯。”他说,“现在知道了。”

老人真的烧了水,泡了茶。

茶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水是热的。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杯茶。

老人问郁白这些年去了哪儿,郁白说了个大概——规则之城,无限世界,副本,玩家。老人听得半懂不懂,但一直点头。

“那地方,好不好?”他问。

郁白想了想:

“不好。但有人在,就好点了。”

他看了一眼虞锦。

老人注意到了,笑了:

“行,行。”

他喝完茶,站起来:

“你们今晚住下吧。我去收拾屋子。”

“爸,不用——”

“住下。”老人说,“明天再走。难得回来一趟。”

他走进屋里。

郁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他老了。”

虞锦说:“他等了你很多年。”

“我知道。”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郁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扇门,声音很轻: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虞锦没有回答。

她只是陪他坐着,喝着那杯没什么味道的茶。

晚上,虞锦睡在以前郁白的房间里。

很小的一间,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是郁白小时候的。

她看着那些奖状,想象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板着脸的小男孩,是不是也曾经坐在这个房间里,做作业,看小人书,想着长大以后要干什么?

他肯定没想到,长大以后会变成“神”。

窗外,月光很亮。

这里的月亮和现实世界一样,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虞锦忽然想起,在规则之城是看不到月亮的。

只有这里能看到。

因为这里是“家”。

她慢慢闭上眼睛。

半夜,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突然就醒了,像有什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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