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司寇署的公堂前。匾额上四个大字:公正廉洁。
座位空着,响木搁在案面上,横栏齐整,公堂里一片安静。外面的天色雾蒙蒙的,日相不显,也没有降雨的征兆。
门吏跟在她身后,她侧目看了他一眼:“人呢?”
“大人稍等。我这就去请狱官大人。”门吏躬着身,一溜烟进了内堂。
她站在公堂里等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案台上的响木和案面上的灰痕。门吏进去之后再没出来,等得久了,她歪了歪身子,正打算靠一靠柱子。
内堂的门帘掀开,狱官崔寅快步走出来。还是那张严肃的脸,周身周正,走到她面前行礼。“太祝。”
她点了点头。“太子已醒。我来取蛇。”
崔寅应声,朝门吏说:“把宗庙那只陶罐取来。”门吏闪身进了内堂。
崔寅说:“太祝果然是为国事操劳。太子不过昨夜醒来,您今日就来取蛇了。”
她顿了顿。“近日日相不稳,民心惶惶,急需祭祀。少了蛇,确实少了些功用。”
“是。”崔寅点头,“这蛇力道大得很。撞坏了好几个陶罐。还不爱吃东西。”
她沉默片刻。“是……这样的。”
崔寅又说:“放了两只老鼠,它也不吃。反倒又打碎了好几只陶罐。”
她默默吸了口气,笑意慢慢淡下来。“你怎么还喂老鼠?”
“怕蛇死在狱中。”
门吏抱着陶罐出来的时候,崔寅还在说:“不过它最近安生了两天。好像不放吃的,它就不会动了。”
她掀开陶罐盖子。赭赤闭眼盘在罐底,蜷成一圈,一动不动。她垂眼看了几息,默默片刻,把盖子盖上了。“多谢狱官这几日照料。”
崔寅拱手:“太祝慢走。”
她抱着陶罐转身就走。青梧站在公堂外,看见她出来,伸手想接过陶罐,她摇了摇头。
一直走回寝殿,合上门。她把陶罐放在案面上,掀开盖子。
赭赤从罐口慢慢探出头来,动作慢,盘到矮案上,眼神复杂。它盘好了,没有说话。
她伸手过去,声音轻:“上来。”
赭赤没理。
“怎么还有情绪。”
赭赤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我替你坐牢,你就这样对我?”
“要不我今晚给你加餐。”
赭赤沉默片刻。
“城门那家,贵的。”
赭赤还是没说话。
她脸板起来。“要讨债找赭朔去,你顶的是他的罪。”
赭赤闻言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的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来。“知道了。”
赭赤慢慢爬上来,盘上她的手腕,力道松,没什么精神。盘好了之后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她抬脚往外走。“你和他才是天生一对。”
……
她抬脚走进乐署,手腕上缠着赭赤,身后跟着青梧。乐署里琴声阵阵,编钟声鸣,各路乐师闭着眼奏乐,声音悠远,多而不乱。
她穿过连廊,琴声泠泠,越靠近内殿,琴声越慢了下来。最后她停在殿门前,琴声正好停了。
颜澈坐在琴案后,垂眼,睫毛轻颤,听见她坐下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太祝。好久不见。”
她开门见山。“近日日相不清,需要举行一场小祭,登坛。因之前未有先例,我来与乐师商讨祭祀乐曲。”
颜澈安静了很久,笑意慢慢淡下去。
琴声起,宫商角徵羽,一声比一声高。他弹的是斋室里那首曲子,不是祭祀曲目。琴音婉转空灵,律排得满,欢满里带着明显的空与寂寥。
她听着,顿了片刻。“乐师?”
颜澈嘴角还弯着。“太祝来,只为公事?”
她眨了下眼。“难道我与乐师之间有私事吗?”
颜澈手一拨,琴音一乱,震了一声。他缓缓睁眼,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倒映着水光。“当然有。”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把门轻轻合上了。
她皱眉:“你怎么……”她起身拉住他,“回去坐着。站起来胡闹什么。这里是乐署,你这首席乐师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他拂开她的手。“不要也罢。反正我也不是盲人。”他声音轻,那双清亮的眼落在她脸上,水光潋滟,眼睫随着视线轻轻颤着。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再到唇。她退了一步。“颜澈。”
“嗯?”他的视线跟着她的身影。
“叙旧等排完曲子再继续。”
他垂下眼。“你说的。”
她挑眉:“我说的。晚上出宫怎么样?城东开了家新馆子。”
他点头,眉眼安定了下来。“好。”
她多看了一眼那双眼。不闭着的时候确实好看,勾魂摄魄。可惜他是个“瞎子”。
“先干正事。”她转身走到旁边的架子上取下竹简。他点头跟过去,接过竹简走回琴后。
琴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稳了些。她坐在矮案前,把竹简摊开,扫了一眼竹简上面的音律。
殿内响起断断续续的琴音。她捧着律谱,说:“改祈雨的调子,加上驱邪的调,激昂些。”
颜澈垂眼看着琴弦,十指翻飞,调子落得很快。
她坐在案边拿着祈雨的调子,耳边听着,眉眼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琴音到了高处,铮声连续拨起,漏了一声羽音。
她眉头一皱:“漏了。”
琴声戛然而止。颜澈抬眼看她。“漏哪儿了?”她抬头碰上他的眼睛,愣了一下,又移开视线。“再弹刚才那一段。”
琴声再起。她垂眼对着律谱听,铮——顿,连续的音珠往下落。
她眉头一动:“是不是改过了?”
“没有。”
“漏了声羽。”她转头看他。那双眼垂眼看她,说:“太祝来亲自奏一次吧。”
她放下竹简,在琴旁坐下来。指落琴弦,琴声起,不算高的技艺,但也算流畅。她边看边奏,到了高处,指尖滑向羽声的位置,那儿他的指已经在等着了。
铮——羽声落,琴声断。她碰到了他的手。
他垂眼看着她,她侧目,被迫对上他的眼神。那双眼干净得像一汪澄澈见底的泉,他说:“太祝,很久没和我弹琴了。”
她脑子宕了一下。“啊?”她下意识垂眼打量两人的距离,往后挪了半步。
颜澈跟着她后退往前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垂眼。那双眼终于还是被搅浑了,他极慢地眨眼,睫毛扑了一下,恍人心神。
“太祝。我很想你。”
她被半圈在他怀里,愣了片刻,干笑一声。“你说什么呢。”
颜澈的眼神暗了一瞬。距离被他压近,他说:“你没听错。”他垂眼,视线慢慢挪到她的唇上,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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