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眼神都落在江唯梦脸上,站得远些的已经开始肆无忌惮交换好事眼神。

真是意想不到,方家女这才刚回京,竟就与宸王妃撞上了。

想到京中甚嚣尘上的传言,再见江唯梦不肯回礼的样子,临近之人皆在心里啧啧两声。

不用再猜那传言是否为真了,宸王妃如此情状,摆明了是要给方家女下马威,那便做不得半分假。

三年前宸王尚未娶妻时,众人也只是觉得京城诸多闺阁贵女,他择娶方家女的可能性更大,但论及情爱,她们也只是隐约有个猜测。

如今看来……当真是郎情妾意,却被恩情当头一棒打碎鸳鸯侣了啊。

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现下一个成了孀妇,一个还困在御赐的婚事里。

锦萝也看见了那个香囊,心头惊怒交加,自家姑娘不知道是不是被魇住了,到现在还一言不发。

她正欲不引人注目地牵扯江唯梦的衣摆,提醒她回神,江唯梦却如梦初醒般先一步开了口。

她强压着从心口蔓延到舌根的涩意,笑着回道:“久闻方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才知传言果然不虚,清逸出尘,非凡俗可比。”

江唯梦位高,方韫将头又往下低了低,“王妃谬赞,妾受之有愧。”

这可不是谬赞,江唯梦看着面前人从衣领里露出来的半截玉白脖颈,虽在丧期,可那从重叠锦绣堆里温养出来的气度,当真是寻常人不能比。

她忽然觉得自己前些时日的念头真是异想天开。

她还卑劣地想着,事已至此,余生漫漫,总是她这个妻子陪着郁思行过,如同他们的名字,在皇家玉碟上整齐立做一对。

人终有憾事,前局已经无可转圜。

此刻看见方韫,江唯梦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样神仙妃子似的人物,若曾两心相印只是未曾言说出口,如今有了弥补缺憾的机会,哪怕是道心坚毅的圣人,也会想要破镜重圆。

方梨掩住眼底的幸灾乐祸,正欲开口,却接收到了长姐的冰冷视线。

明明是双含情杏眼,就算是十分怒意,也只能表露七分,方梨却被看得浑身发凉,滚到唇边的话语硬生生被她吞了回去。

她立时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做挑衅。

方韫眉心微蹙,率先将话引回眼下,“王妃今日也来烧香么?”

这是纯粹的废话了,来护国寺不管求什么都是要烧香添油的,江唯梦经她提醒,才发觉她们现在站的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山门前人来人往,不知有心人能传出多少种难听的话。

不管后路如何,方韫并不情愿做别人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江唯梦微低下头,得体笑道:“是,昨夜做了个梦,与太后娘娘有关,所以特来护国寺拜一拜。”

方韫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情,话语里带了几分钦敬,“原是如此,王妃诚孝,可先行一步,我与舍妹还要等人。”

方梨可没长姐那样好的涵养,她冷冷盯着江唯梦,藏在袍袖里的手几乎要把帕子绞烂。

江唯梦这是什么意思,搬出太后,是说自己背后有皇室撑腰?

方梨没有亲历当年党锢之祸,只是从母亲嘴里听到过一星半点,知道陛下为储时情势艰难,所以坚定支持储君的父亲才会在陛下御极后被委以重任。

但人心都是肉长成,太后一共生育二子,随母进宫朝见时,方梨见过太后几次,那是个积威深重的老妇人,可她看向陛下与宸王时,脸上温柔与天下所有母亲都一样。

方梨实在不懂,那忠臣遗孤的名头,当真如此无往不利么……

陛下是明主,朝臣莫不效死,何以要用胞弟的一生去酬恩,太后竟也心甘情愿,让她那允文允武的儿子,配这样的山姑。

方梨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跟着方韫行礼目送江唯梦先一步上山。

山门前共有一百零八级台阶,见江唯梦背影寥寥,方韫才转过螓首,平静地看着方梨。

首辅夫人出身世族,指给几个姑娘的贴身侍女都是从母家带来的,无需方韫吩咐,几人就识趣后退数步,默契转过身背对着她们。

方韫呵气如兰,说出来的话却极为淡漠,“你今日举止,太过无礼,回府后我会禀明母亲,让你禁足。”

方梨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眼底露出急色,讨饶道:“不要长姐,京城里一年好时节也就这两个月了,我知错了,长姐饶我一回。”

“你说你知错了,”方韫神色未改,只语气和缓一些,“那我问你,你错在哪?”

有侍女守着,没人能听见她们说什么,但就这样站在此处,未免引人侧目。

方梨露出哀求的眼神,可方韫置若罔闻,似乎还未卜先知一般,先一步堵住她开口,“就站在此处说,你先前出口拿府中权势折辱人家时,可未曾顾及旁人。”

方梨垂下头去,声若蚊蚋,“我不该如此趾高气昂,连累首辅府的声誉,以后若是再见那位郎君,我一定小心恭敬。”

她差不多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且毕竟是父亲功成名就后出生的孩子,自小没吃过苦。

方韫心头微软,但还是继续轻斥道:“还有呢?”

“还有?”方梨骤然抬头,面上写着纯粹的吃惊与疑惑,“我今日,没再做其他事啊……”

方韫眉头再次深深皱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非常严厉,“你今年才及笄,不着急相看婚事,你就好好待在家里修身养性,什么时候真的知道何为祸从口出,你再出门!”

方韫:“我问你,方才若不是我拦着,你想对宸王妃说些什么?”

她这样说,方梨又下意识往青石阶上望去,有僧人在寺门前接引,江唯梦的背影只余一抹模糊青色。

方梨有些委屈,“我不过是为长姐抱不平,谁能想今日不过是来上个香,都能遇见她!”

“你为我抱什么不平,”方韫闻言眉心皱得更深,“她是君,你是臣,你怎敢对本朝唯一的亲王妃不敬!”

方梨本能顶嘴,嘟囔道:“她算什么亲王妃,京城何人不知,宸王殿下不喜江唯梦。”

“况且,”到底是不服气,方梨抬头与方韫对视,“本就是她抢了长姐的婚事!若不是江唯梦横插一脚,如今——”

方韫怒喝道:“住口!”

方梨甚少见到长姐发怒,心下清楚她是真生气了,下意识低下头。

可她明明是心疼长姐,心里委屈不已,泪水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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