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一号压到东台上方时,第一头披甲巨兽已经撞上了残墙。
半面石墙向内一鼓,碎石与旧灰同时喷进东台。守在墙后的军士被震得向后倒去,有人手里的长枪脱手飞出,落进通往后坡的石槽。那条石槽原本用来从关内运送灵石,槽底宽阔平直,两侧仍留着古旧的固定孔,只是多年不用,已经被碎砖和血泥堵去大半。
东台建在朔河关东侧山脊的最低处。
向下,是被河水切开的宽阔谷地;向西,山脊与主城东墙相接,中间隔着两道已经塌去一半的矮垒;向北则是一片缓坡,兽群正从那里一层层压上来。东台后方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关内,伤员、灵石车和撤下来的军士全挤在那条路上。若东台失守,兽群便能沿山脊绕到主城侧后,城墙再高也会被从里面撕开。
天工一号不能落地。
残墙、伤员和散乱的军械占满了平台,六道浮空白光只能贴着坡面悬住船身。船尾货门完全打开,吊索先放下承力长座,青黑长座在风里缓慢旋转,几次擦过残墙边缘。方器师趴在货门旁,盯着下方那条旧石槽,直到罗青抬起手中的红旗。
“再向北半丈!”
他的声音被兽吼和风声撕得发散,旗号却很清楚。
裴照在控制舱中轻轻压下船尾。承力长座越过塌墙,终于沉进石槽。沉重撞击沿山脊传开,槽底积了多年的灰泥被挤向两侧,露出下面一排黑色旧孔。
“位置能用。”石槽旁的炮组工匠高声回报。
第二道吊索随即放下炮身。
兽群没有等他们装好。
最前方的披甲巨兽足有两丈高,头颈覆盖着层层灰白骨板,奔跑时像一座会移动的攻城锤。它们并不挤在一起,而是隔着能够转身的距离排成斜列。较小的黑背兽从巨兽之间穿过,一部分扑向残墙,另一部分却沿山脊两侧绕行,目标不是正在后撤的伤兵,而是石槽旁堆着的灵石箱和天工一号垂下的吊索。
厉沉锋站在船首侧窗,只看了几息便道:“它们知道什么不能让我们装上。”
裴照没有回答。他让天工一号向南侧偏出少许,避开从坡下跃起的几只飞兽。两名随船剑修从侧舱掠出,剑光在飞舟下方交错,将最先靠近吊索的黑影斩落。可更远处的兽群仍在向东台收紧,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不同种类的兽一层层推到各自位置。
炮身落入长座时,东台第二段残墙也塌了。
守墙军士向后退了十余步。有人想顺着窄路继续撤,罗青却站在石槽中央,抬起一面从地上捡来的旧盾。
“盾留下,伤员先走!”
几名军士认出了他身上的朔河关旧甲,却没有认出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是谁。罗青没有解释。他把还能站立的人分到石槽两侧,让持盾者挡住碎石与扑上来的小兽,长枪从盾缝向外,弓弩退到后方。剩下的人清理旧孔,把炮座一处处锁进山脊。
他不能挥刀,甚至不敢大口喘气。腹侧伤口被甲片磨得发热,每次转身都像有一根线在里面拉扯。可他熟悉这座守台,也知道守关军士在什么时候最容易乱。
撤退的人若没有新的位置,便只会一直向后退。
“东台还没丢!”罗青再次举起旗,“炮在这里,人就守在这里!”
第一只黑背兽扑上盾面,持盾军士被撞得跪下,身后两人立刻顶住他的肩。长枪从缝隙刺出,枪尖穿透兽腹,鲜血沿石槽流下。更多兽影已经越过残墙,盾阵却没有再向后移动。
炮组终于接上能源匣。
六枚标准灵石落入匣中,三道指示光先后亮起。负责控制的炼气器徒把手按在指令位上,没有立即发射。炮口前方全是交错奔跑的军士与兽群,稍偏一线,白光便可能先扫过自己人。
厉沉锋从天工一号上报出方向。
“北坡中线,四头重甲兽,正在聚拢。”
罗青看见那四头巨兽。
它们没有直接冲墙,而是在较远处并肩停下。后方一头背生黑色骨甲的巨兽抬起头,喉间没有发出人耳能听清的声音,前面的黑背兽却同时向两侧退开,为四头重甲兽空出一条笔直道路。
罗青猛地将红旗向下压。
“前线伏地!”
盾阵中的军士几乎凭本能趴下。
方器师的手同时落下。
东台上所有声音像被短暂抽空。
下一刻,青白炮光从残墙缺口中轰然穿过。
最前方两头重甲兽还没有完全起步,胸前骨板已经在强光中碎开。第三头被掀向侧面,庞大身体翻滚着撞进兽群;第四头只来得及偏开半身,左侧甲层连同一条前腿被整齐削去。炮光继续向后,沿北坡犁出一道焦黑长沟,泥土、断骨和碎甲被抛到半空。
整片山脊震了一下。
东台上的军士先是失声,随后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喊声。
可那喊声只持续了很短。
远处那头黑甲巨兽再次抬头。
没有被炮火覆盖的兽群并未溃散。左侧兽群迅速向河谷退开,右侧却从山脊背面绕向东台。受伤的重甲兽被后方同类拖回,更多小兽填进刚被炮光撕开的空隙。它们避开炮口正面,开始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严朔站在炮尾后,脸上的震动已经退去。
“它们在躲第二炮。”
陆远看向远处黑甲巨兽,又看炮口前重新变得混乱的战线。
第一炮证明现世重炮能在战场上撕开兽群。
也证明一门炮只能守住一个方向。
“炮口右转。”陆远道,“不追前面的,打后面发号的那头。”
承力长座沿石槽缓慢调整。炮身刚转过一半,北坡右侧的兽群忽然加速。十余只长肢兽贴着地面冲来,前面几只故意迎向盾阵,后面的却从残墙断口跃入,直扑能源匣。
周满仓守在灵石箱旁,看到那些兽越过墙头,脸色瞬间白了。
他没有拿刀冲上去。
红色停能牌先被他一把拍下,能源匣与炮身之间的光立即断开。随后他才拖着最近一箱灵石滚进石槽后方。两名炮工照着平日训练,一人护能源匣,一人将备用箱推离炮尾。扑来的长肢兽抓碎了最外层木箱,却没有撞上正在蓄能的主匣。
裴照的剑光从上方落下。
金色剑弧贴着残墙扫过,三只长肢兽在半空断成两截。裴照没有离开飞舟太远,只带两名剑修守住东台上方。天工一号仍要悬住船身、观察北坡、接应伤员,若所有修士都追着兽群离开,飞舟与重炮会同时失去眼睛。
炮组重新接通能源。
第二次蓄能比试炮时更慢。炮身在第一击后尚未完全冷却,内衬边缘已经泛白。北线随船军修几次看向逼近的兽群,终于忍不住道:“直接开炮!”
方器师蹲在炮尾,手掌贴着护板,没有抬头。
“还没到能开的状态。”
“再等,兽就上来了。”
“现在开,炮先裂。”
军修一把按住腰间军令,却没有越过炮组伸手操作。出山前留下的约定,到了真正的战场上第一次经受考验:目标听军令,能不能发射,由炮组判断。
陆远望向坡下。
盾阵已经被压得向后退了三步。罗青把最后一批伤员送上窄路,又将两面倒下的盾重新立起。血从他的腹侧渗进甲下,颜色暂时看不见,脚步却已经开始发虚。
“还要多久?”陆远问。
方器师看了一眼正在更换的内衬。
“二十息。”
陆远抬头朝天工一号打出信号。
“裴照,给他们二十息。”
天工一号船首向北压下。
六道浮空白光在山脊上投出巨大的淡影。裴照没有用飞舟撞向兽群,也没有让厉沉锋以金丹之力托住整船。他只让船身横在东台上方,船首护甲挡住从北坡射来的骨刺,侧舱剑修则借高度连续出剑。每一道剑光都不追求斩杀巨兽,只截断最靠近石槽的兽影。
二十息并不长。
对守在残墙后的人而言,却足够让一整段人生从眼前掠过。
罗青听见身后炮尾传来重新锁紧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盯着北坡那头黑甲巨兽。对方每次改变兽群方向前,头部都会先向一侧偏转,随后背甲深处有三处暗红光点依次亮起。
第一次,四头重甲兽聚拢。
第二次,左右兽群分开。
此刻那三点红光又亮了。
罗青顺着巨兽头部的方向看去,忽然发现山脊左下方的兽群正在停步。它们不是退,而是在给什么更大的东西让路。
“左坡!”他猛地转身,“下一波从左坡上来!”
厉沉锋几乎同时在飞舟上看见,一头体形远大于先前巨兽的黑影正沿河岸攀上山脊。它背上覆盖着弧形厚甲,甲层间还卡着断箭与旧剑,普通飞剑落上去只能留下浅痕。若让它撞上东台,炮与人都会被一起掀下山脊。
炮身上的第三道光终于亮稳。
方器师抬手。
这一次,炮口没有追逐远处那头黑甲指挥兽。
陆远把目标改到了左坡。
“一门炮先守住这一处。”他说。
第二道炮光斜斜掠过山脊。
正在攀坡的巨兽抬起头,厚甲在白光中先变成刺目的灰白,随后从中央向两侧炸开。它没有立即倒下,庞大身体仍凭惯性向前冲出十余丈,最终撞在残墙外侧。整段石墙被撞得向内倾斜,却没有完全倒下。
紧随其后的兽群失去遮挡,暴露在东台军士与空中剑修面前。
罗青抓住了这一瞬。
“长枪向前!不要追,守住墙口!”
盾阵重新站起。长枪从残墙缺口密集刺出,裴照的剑光则越过他们头顶,斩向试图攀墙的高阶灵兽。关内赶来的第一批援军也终于沿窄路抵达,黑色军旗在东台后展开,原本不断后撤的人流开始反向涌回东台。
兽群第一次真正停住。
更远处,那头黑甲巨兽没有再让它们进攻。
它背上的三处红光同时熄灭,随后转身向北。正在攻墙的兽群像被抽去同一根绳,先出现片刻混乱,接着却并未四散,而是分成几股,彼此掩护着退出炮口范围。受伤巨兽留在最后,小兽则将能够移动的同类拖离山脊。
北线军士想追,被厉沉锋从空中喝止。
“别下坡。”
谷地下方还有数千兽影。东台只是守住,并没有赢下整场北线战争。天色也已经向晚,炮身两次发射后热得无法靠近,天工一号的能源消耗超过了任何一趟航线。若追入河谷,失去城墙与炮位的人反而会被重新包围。
号角从朔河关主城传来。
不是进攻。
是收兵。
东台上的人直到这时才真正松开手。有人靠着残墙坐下,有人仍举着长枪,直到同伴把枪从他手中取走,才发现虎口已经裂开。炮组没有欢呼,他们先切断能源,打开散热护板,把第二次发射后的裂纹和磨损一处处记下。
第一门现世重炮守住了东台。
但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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