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谷奈身后关上。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远处传来继国岩胜的脚步声,沉稳,规律,像一柄入鞘的刀正在接近另一柄出鞘的刀。

谷奈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完美的恭谨,完美的从容,再加上完美的忠诚。

他会推开那扇门,会在看见特别的殿下时瞳孔微缩,会在零点几秒内调整好所有面部肌肉,然后跪下,行礼,说“继国岩胜,听候差遣。”

作为同僚,她应该警告他的。

但谷奈只是站直身体,整理衣摆,露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完美的佐政官的微笑。

“岩胜大人,”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殿下召见。”

继国岩胜脚步未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在判断,判断谷奈的呼吸频率,判断她耳后未干的汗渍,是否藏有他需要知道的讯息。

但他没有问。

所谓忠义的武士,有时候也会有自己的私心。

比如继国岩胜,明明没有名分,却仗着曾经的好运,被大多数和泉人视作殿下的丈夫。

谷奈曾亲耳听见市井间的窃语,听见那些关于御前第一席的、带着暧昧敬意的调侃。

在谷奈看来,这严重妨碍了殿下享受被人追求的乐趣。

少男们的心动,哪怕会被拒绝,送到殿下案前的时候也有可能让她会心一笑,而不是因为某个不存在的丈夫,连礼物都羞于制作,连目光都不敢停留,连那句“今日的发簪很适合您”这种朴素而真诚的赞美都要斟酌再三,生怕逾越了边界。

当然,这只是谷奈的想法。

在姬君明确表现出不满之前,她会和殿下保持相同的默认态度。

继国岩胜推开了那扇门,踏进阁楼的光晕里。

谷奈独自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的频率。

她应该去联络漩涡水户,去把一月之内收复三座城镇的疯狂指令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

但她就那样站着,舌尖抵着上颚,滚动着一个名字。

卡莉斯塔。

谷奈没有发出声音,仿佛一旦说出口,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空气里凝结成形。

那就是神明大人的名字吗?

听说神明的真名被人类知晓,就再也不能随便抛弃人类飞回天上。

我要记住这个名字。谷奈下定决心,拿起贴身匕首在自己的胳膊上镌刻。

半刻钟后,得到了光洁如新的胳膊。

顺便还有空空的大脑,要不是经过一群唱童谣的小孩,她都想不起来自己给胳膊刻字的事情。

啧,该死的上天,这么急着让他们忘掉姬君,好让姬君回到天上吗。

-

“殿下。”

一切都与谷奈的推断一样。

继国岩胜看见难得没有端坐在办公桌后的卡莉斯塔,她斜倚在扶手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粉发铺陈在靛青的织锦上,像花瓣落在深潭里。

他只花了零点几秒便调整好情绪,以完美的礼仪向她问好。

膝盖触地,脊背挺直,额头悬停于地面之上三寸。

标准的臣子之礼,标准的继国岩胜式的恭谨。

可惜恶周期的卡莉斯塔并不觉得自己有维护这一完美的义务。

她几步走到继国岩胜面前,然后她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正应激般想要按向剑柄、却按了个空的手。

“你以后进入天守阁,不必解兵。”

卡莉斯塔之前能体谅他的诚意,体谅那份绝不将锋芒朝向主君的忠诚,但恶周期时她只想让视线中的一切都合她审美。

比如继国岩胜。

不带剑的继国岩胜是不完美的。

像一柄被埋于地底的陪葬刀,一头被拔去利齿的野兽,哪怕他的礼仪再出色,他的跪姿再标准,他低垂的眼睫再温顺,都不美。

都不对。

“是。”继国岩胜没有扫兴地请求殿下收回这份殊荣,也没有故作矜持地拒绝,他只是应下。

卡莉斯塔抓着对方的手没放,却换了个高度更和谐的蹲姿。

十四岁的曜姬蹲下来,与他跪坐的高度平齐,甚至略低,这让他不得不微微俯视她,不得不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和端庄的继国岩胜相比,卡莉斯塔要随性得多,粉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恶周期让她不那么尊重他人。

恶周期也剥去了她所有模仿出来的体谅,露出底下更加嶙峋的、属于“学者”的本质。

好奇,探究,控制欲。

卡莉斯塔表示自己的好奇心要比继国岩胜的自尊重要得多。

她其实想知道当她把脸凑得足够近时,这个永远完美的、永远克制的、永远把距离把控在半掌之外的男人,会不会终于失态。

但她聪明的大脑同时告诉她,如果真那么试探,有些答案就得不到了。

“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会让你离那一剑更远吗?”

一周目的继国岩胜,是她的傀儡大名。

以他名义传递下去的命令,实际上都是卡莉斯塔在制定。

而他只需要在有限的生命里,不断磨砺自己的剑术,顺便兼任一下真正国主的最后一道安全防线。

当敌国的忍者潜入天守阁时,当叛乱的武士包围主城时,他便是那柄终于出鞘的月之呼吸的刀。

按照「最优解」,在卡莉斯塔对其剑术进行不断纠偏的前提下,剔除所有会让他分心的政务,屏蔽所有会动摇他剑心的情感。

他会在挥出那一剑的前夜,亲手掐灭那个来自另一个时间线,名为继国缘一的残响。

继国岩胜大概能在人类寿命的三分之二挥出那一剑。

绝对的精妙绝伦,近乎撼动法则,让世界与之共鸣、欢欣、庆祝。

那一剑将赋予他绝对的自信,那是缘一也不能随意挥出的剑,他一定要在作为人类的时候挥出那一剑,然后超越它。

超越缘一。

那是他一生的梦魇终于走到尽头的希望。

卡莉斯塔承诺了二周目让他做任何愿意的事情,其实也在延续一周目关于那一剑的诺言。

于是继国岩胜选择了他现在做的。

他想要权力,那就将军机处最高权给他,那些她曾经亲手处理的、琐碎的、会腐蚀剑心的权力。

他想要忍者来充实武力,哪怕不利于“长长久久的和平”,她也应允。

卡莉斯塔实在太清楚继国岩胜对于那一剑有多执着乃至疯魔,所以才产生了恶魔对人类想法无法理解的好奇。

为什么要像宇智波斑那样反抗最优解呢?

继国岩胜,明明比她更渴望那一剑。

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极致”需要献祭什么。

卡莉斯塔真的很想知道,而这份好奇在恶周期时得到了放大。

继国岩胜面色如常。

即使卡莉斯塔毫不客气地吐露那个名字,那个他最不愿意听见的、像诅咒般缠绕在他血脉里的名字。

“权势不会腐蚀剑心,但争权夺势不是缘一的道,煌煌烈阳也需要不染凡尘。”

缘一。

他的弟弟,他的阴影,他穷尽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那座山。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或许曾经挥出过那一剑的、天真的、愚蠢的、被所有人爱着的神之子,缘一。

“我预见过无数种你的离开。”

卡莉斯塔空着的手覆上继国岩胜脸上的斑纹。

那道从眉心延伸至颧骨的印记,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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