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赤芍探出手,试图扶她下来,却见自家姑娘愣在原地,梨花糕的糖霜洒在裙摆上,染白了衣袂。
姜弥恍然回神,略有心虚垂眸。指尖仍旧黏腻,糖粒似乎还遗留在肌肤上,那珍重的诚意全都洒在地上。
她悄悄觑了眼魏谦——他只是牵紧缰绳,目光灼灼盯着不远处的马厩,仿佛已然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一路坐车过来,我有些乏了,咱们先去彩棚小坐吧。”
她下意识转移话题,微微挪到车辕处,准备踩着脚凳下车,离开这个是非场合。
魏谦顿时俯身,袖口仅是随意一扫,就将那些碎裂的糕点糖果全撇进了草地,没有半分犹豫,虚虚护着姜弥,低声道:“彩棚那边已经备好瓜果凉茶,方才打眼,我瞧见宫人正往冰鉴里添冰,想来还算清凉。”
他未曾提到那匹招摇的马,神色平静,只细细向她解释。
“魏家家眷应当都到了,这会儿,恐怕正陪着长公主说话。郡主既然疲累,去彩棚歇息,总归更自在些。”
姜弥隐约望了他一眼,脚底稍稍咯到凸起的糖块,心里冒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不知道魏谦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在意,可如他的性格,就算真有什么,也不会表现出来。
宇文长赢此番,还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驯马便驯马,谁要他专门留匹马?
浑身上下穿金戴银,仿佛怕别人不认识似的,那般炫耀,简直就是北地人的粗鲁。
她暗自腹诽,耳边缓缓传来铃铛声,像是有人牵着那匹马在动。
姜弥不敢再留意,加快脚步,拉着赤芍就往公主府的彩棚钻。
棚内铺着厚实地毯,半人高的冰鉴摆在角落,果真如魏谦所说,里头凉意十足,人一进去,顿觉舒适。
案几上摆满茶果点心,新鲜的枇杷盛在青瓷盘里,樱桃红艳欲滴,旁边还放着蜜渍青梅和各色酥点,旁侧的宗室姑娘们,对此不屑一顾,全都挤到栏杆旁,朝着猎场方向张望,显然心思已经飘出去。
长公主坐在上首,正与魏老太君寒暄,神色轻松,偶尔拉过来两个年轻的姑娘,介绍问话两句。
魏谦母亲则坐在下首,举止娴雅,她似乎对春猎并不热衷,只漫不经心地看着猎场上骑马奔走的身影。
魏照窝在角落,满心都是面前的樱桃煎,一边听长辈说话,一边偷偷往嘴里塞点心,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生怕被发现。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对上了姜弥。
她僵了僵,条件反射般将盘子往前一推,胡乱抹了一把,快速挺直脊背,梗着脖子,神情也立刻调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自己依旧是端庄贵女。
可嘴角的酥皮碎屑,明晃晃出卖了偷吃行为。
魏照今日显然精心打扮,石榴红的劲装,腰间系着赤金软鞭,发间珠钗摇曳,鲜亮张扬,很符合她的性子长相。
连姜弥,都不得不赞叹一句,真是活泼漂亮。
姜弥早就不愿和她起冲突,看她的时候,都把她当小妹妹。
权当没发现,慢悠悠到了长公主跟前,向长辈们行礼,便就着杌子坐下。
长公主的仪仗一路畅通无阻,她到围场后,还特意找了找姜弥的仪仗,跟在后头,却在入口处堵了好一会儿。
有魏谦和姜璨陪着,她倒是不担心出问题,还以为是两人年轻,有不少体己话要说。
此刻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望了望跟在后头的魏谦,心头宽慰,笑容缓缓浮现,不紧不慢道:“怎么在外头待了许久,再晚些来,只怕这棚里的樱桃煎都要被人吃干净了。”
棚内响起善意的笑声,魏照“腾”地红了脸,窘迫得侧过身,像鹌鹑似的垂着头。
小姑娘家爱吃,本就不是大事,长公主也是看魏照可爱,她虽知道姜弥和她从小就不对付,但也没什么刻意调侃的心思,只当缓和气氛。
魏照心里直跳,总觉得又有把柄被姜弥逮住了,越想越烦,整张脸连带着鼻尖都红透了。
姜弥哑哑笑了一声,顺着母亲的话解围:“宫里的樱桃煎最是清甜可口,别说魏照妹妹,就连我也馋呢。女儿家,偏生就喜欢这些甜滋滋的糕点,多吃些也无妨。母亲可不能因此取笑魏家妹妹。”
“瞧瞧。”
长公主点了点他,心里既满意又稀奇,自家女儿倒真长大了,平素若是遇到魏照出糗,难免要阴阳怪气呛两句。
如今定下婚事,竟摆出嫂嫂的架子,连计较都抛诸脑后。
她和魏老太君打趣道,“还未过门,就已经先替你家说话了,连我这个娘亲,都只能往后排。”
魏老太君自是朗声含笑,姜弥越是守礼,她越觉欣喜。
早先还碍于郡主的身份,担心这门亲事里有太多身不由己,眼下再看,嘉宁郡主并无任何以势压人的姿态,倒对魏家十分尊敬。
好,真好。
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我哪有嘛。”姜弥拉了拉长公主的袖子,照常撒娇。
她微微向猎场看了一眼,不少子弟骑着马乱跑,扬起尘土,迷蒙了视线。待得黄沙落下,已经不见宇文长赢的身影。
这会儿,正是各家官眷抵达的时候,那些年轻人,定然都跑去马厩挑马。
宇文长赢领了圣上的旨意,应该被御马监叫走了。
姜弥惦记接风宴上突如其来的疑问,又念着宁王信中所写的叮嘱,总要向宇文长赢讨个说法,且最好能一次询问清楚,免得拖拖拉拉。
她的日子要往前走,就必须把前程往事彻底了结。
若带着困惑,她是无法安心过下去的。
只是要找宇文长赢,还得想办法出去才是。
连翘正把车驾内的杯盏拿进彩棚,赤芍举着蒲扇给姜弥吹风。
谈笑间,姜璨掀开了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额角还带着薄汗,腰间佩刀未解,整个人风尘仆仆,却不显狼狈,反倒透着神采风扬的劲头。
他向上首拱手,“母亲,府兵安置妥当了。”
长公主扫他一眼,立刻猜出他那点心思,没好气道:“你都多大人了,这些事还要跑进来和我说一遍?”
姜璨闻言,大大咧咧笑道:“儿子是来告罪的。”
他直起身,往后仰了仰,一幅懒散闲适的样子,“自从调回建安,日日就是进宫当值,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活动着肩膀,眼底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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