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云州城。将军府。夜袭退了,北狄军没攻下来,可城墙上也折损了不少人。沈明玦跟着周震下了城楼,去了将军府。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周震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也很沉,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地响,像有千斤重。
沈明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很宽,也很孤独,像一头受了伤的老狼,一瘸一拐的,他的左腿好像受了伤,走的时候微微有点跛。
将军府不大,也很简陋。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云州的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小红旗,有的地方还画了叉,是失守的位置。桌子上摆着几盏油灯,灯影摇晃,把周震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也很暗。
周震坐在椅子上,指腹摩挲着那块玉玦。他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玉的缺口,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是在摸一段埋了二十年的往事。
沈明玦站在对面,静静地等着。她没有催,她知道,二十年的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出来的。油灯噼啪地响,灯花爆了一下。
终于,周震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砂纸磨过似的。
"你母亲……"他说,"她叫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上的包浆。那刀鞘是老山檀木的,握了二十年,包浆磨得发亮,油润得像一块玉,那是赵珩当年送他的,他刚升副将的时候,赵珩亲自挑了这把刀送他,说"上阵杀敌,不能没有一把趁手的家伙。"
"沈氏。"沈明玦说,"沈林氏。"
周震摇了摇头。"不对。"他说,"她不姓沈。"
沈明玦愣住了。
"她姓林。"周震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林晚。晚风吹得晚。"
林晚。母亲的名字。她是知道的,可她很少对人说。周震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统领跟我说过。"周震说,"他说,他认识一个姑娘,姓林,叫林晚。他说,那个姑娘很倔,也很——"他顿了顿,喉咙滚了滚,"很勇敢。"
油灯噼啪地响。周震开始讲,讲赵珩,讲二十年前的事。
他说赵珩是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武功好,人也好,对下属像兄弟。赵珩早年曾任御林军统领,后来凭军功一路升到镇国大将军,是先帝的心腹,也是先太子的结义兄弟。那时候周震是他的副手,两个人一起出生入死。那时候谁都知道,赵大将军是当朝最年轻的虎将。
可谁也没想到,出了那件事。
"景和三年,春天。"周震的声音很慢,慢得像在从记忆里往外掏东西,每掏一下都疼,"赵统领忽然被抓了,罪名是——私放东宫女官。我当时不信,赵统领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不可能做这种事。可天牢里的人说,证据确凿。我想见他一面,他们不让。我托了好多关系,花了好多银子,最后,只见到了他的尸首。"
说到这里,周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着,不是号啕,是那种憋了二十年的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抖得很轻,可每一下都沉得像铅。他的指节还扣着刀柄,包浆上印出五个指印。
"他们说,他挨了廷杖,没熬过去。一百廷杖。"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沈明玦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了赵珩,那个她只在拓老的故事里听过的人,那个为了救母亲死在天牢里的人,那个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姐姐的人。赵珩,玉珩的珩,姐姐名字里的珩。
她指尖掐进掌心,指腹蹭过玉玦的缺口,原来这两块玉,原本是赵珩的。一块给了母亲,一块留在了他自己身边。后来母亲带着玦走了,珩呢?珩怎么到了姐姐手里?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和姐姐一人一块,一南一北,像两片被风吹散的玉。
原来,他真的存在过。真的,死得那么惨。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周震缓了缓,接着说,声音还是哑的,"赵统领不是那种人,那个东宫女官,也不可能是他私通的。我查了很久,可什么都没查到,有人把痕迹都抹干净了。我只查到一件事——那个东宫女官,姓林,叫林晚,逃出宫之后就下落不明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逃去了江南。我找了她很久,可一直没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沈明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根一根的。"直到今天。"他说,"我终于见到你了,见到这块玉了。林晚……她还好吗?"
沈明玦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摇了摇头。"我娘……"她的声音在抖,"她已经不在了。"
周震愣住了,手里的玉差点掉在地上。"不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沈明玦说,"肺痨。拖了三年。最后……还是没撑住。"
周震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灯都快燃尽了。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肺腑深处叹出来的,带着二十年的重量。
"也好。"他喃喃地说,"也好。她这辈子,太苦了。早走,早解脱。"
沈明玦擦了擦眼泪,用袖子抹的。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周震,母亲为什么出宫,莲社,反向半莲,南北秘盟,赵统领的死不是意外,是莲社的报复。
周震听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石像似的。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那道疤也跟着忽明忽暗。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莲社……"他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我就说,赵统领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原来是——有人害他。"
他五指收拢成拳,指节捏得泛白,嘎嘎地响。"陈先生。"他咬着牙说,牙咬得咯吱响,"那个莲社的首领,是不是姓陈?"
沈明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震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像两团火。"因为赵统领死了之后,有一个人也不见了。那个人姓陈,叫——"
他顿了很久,久到沈明玦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吐出来就带着锈味。他像是很不愿意把这两个字和接下来的话放在一起,像是一说出来,就坐实了什么他宁死也不想承认的事。
"陈渊。"两个字,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是赵统领的左膀右臂,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周震说,陈渊是赵珩的副将,也是他的同乡,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投军,一起出生入死。陈渊很聪明,也很有谋略,赵珩很多事都跟他商量。
赵珩出事前一个月,陈渊还跟周震一起喝过酒。那时候陈渊就说——"老赵最近不对劲,好像在查什么?"
"查什么?"周震问。
陈渊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说,"他没说。但我觉得,不是小事。他让我小心点,说最近宫里不太平。"
周震当时没当回事,可没想到——一个月后,赵珩就出事了。赵珩死了之后,陈渊也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逃了,有人说他也被莲社的人杀了,还有人说——他就是出卖赵珩的人。
"不可能。"周震的声音很坚定,像铁铸的,"陈渊不可能出卖老赵。他们是过命的兄弟,老赵救过他的命。他不可能——"
"可他为什么不见了?"沈明玦问。
周震愣住了。是啊,为什么不见了?如果他没出卖赵珩——那他去哪了?为什么二十年了,连个信都没有?他答不上来,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自己最好的兄弟,会出卖自己最敬重的人。
沈明玦看着他,心里有一个猜测,可她没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对周震太残忍了。可这个猜测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如果陈渊就是莲社的首领呢?如果他就是"陈先生"呢?赵珩的副将,最亲近的人,最了解赵珩的人,如果他就是莲社安插在御林军中的眼线——那赵珩的死,就说得通了。他出卖了赵珩,然后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二十年,在暗中经营莲社,等待时机。现在——时机到了,他要出来了。
沈明玦的后背一阵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太可怕了。
周震从箱子底翻出了一份旧军报,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是二十年前的。他一直留着,留了二十年。
军报上写着:"镇国大将军赵珩伏诛后,其党羽作鸟兽散。唯其副将陈某不知所踪,疑与逆党莲社有涉。"
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扎在周震的心上,也扎在沈明玦的心上。陈某。莲社。二十年前,就有人怀疑陈渊跟莲社有关,可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为什么?因为莲社的势力太大了,大到能把军报都压下来。
"姑娘,"周震抬起头,看着沈明玦,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你说,陈渊他……他真的跟莲社有交情吗?"
沈明玦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挣扎。她知道他不愿意相信,她也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往往就是这么残忍。
"我不知道。"沈明玦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莲社的首领姓陈。"沈明玦说,"别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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