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确实笑了。

不过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想到正被她瞧见,那双湿漉漉的猫眼里立马满是控诉。

他抿直唇,知道是自己失礼,便道:“见谅,是我的不是。”

钟渡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他道歉得太快,倒显得她小性子一样。

她摇头,手上攥紧,不让自己落下乘:“没关系的。”

她是无意闯入,裴凌也不多留,抬手示意桥那边刚与他说话的朱砚过来。

“这是我的侍从,一会儿他会找个丫鬟送你出去,你放心地跟着他走就是。”

钟渡觉得应该收回刚刚说他讨厌的话,他是个好人,能在此刻帮她,就不啻于在世佛陀。

想必是家中也有小儿,才会这样宽宥体谅。

再看看五大三粗小山一样的朱砚,瞧着就很是能打,胆子也当很大,让人看着着实踏实。

钟渡登时心中大定,再次屈膝盈盈一拜:“多谢您。”

想想一句多谢不足以表达感激,又语气颇为诚恳地说:“您放心,等我归家改日登山拜佛时,定要将此恩情禀报佛祖,祈请祂老人家垂护您。”

清脆郑重的话音一落,旁边忽然“噗嗤”一声。

两双眼睛盯了过来,朱砚抿住嘴巴忍笑,一脸横肉的脸都有些扭曲。

她太认真,不像是说笑调侃,裴凌一时无话,只说:“不必。”

说完示意朱砚领着她走。

朱砚人高马大,一步就出去老远,钟渡看了眼,转头朝裴凌匆匆一福身,小跑两步跟上去。

她身形纤巧灵动,身上垂顺轻薄的衣衫随着动作,衣摆如水般漾开。

裴凌负手目送这两人远去,这才发现她的后脑勺上还簪着支颤珠蝴蝶。

她一跑动,蝴蝶也颤,细银丝盘簧顶端串的珍珠也颤,瞧着就知道它主人心情大好。

钟渡跟着朱砚快走小跑,这才发现去的方向应当是这座院子的正门,不是再从槐林穿过。

只见一路轩峻壮丽,奇花异草,精雅陈设令人目不暇接。

想来方才那人身份贵重。

不过她无意打听这些,朱砚给她找了个丫鬟后就要离开,她又谢过了朱砚。

出正门向北,穿一夹道再过蜿蜒游廊,好像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似的。

钟渡看看日头,知道这次自己行事不好,金荷恐怕都要急疯了。

前面给她引路的是一穿红绫窄袖衫青缎掐牙比甲的丫鬟,与其他下人穿的不一样,头发也梳得紧紧的。

她想这人应该是主子跟前侍候的。

便上前两步叫了声姐姐,“不知还有多远。”

她语气有些急,却不颐指气使,那丫鬟便停下,尽量放轻了声音解释:“姑娘别急,前边过了这小门就是。”

钟渡顺着她指的方向过去,透过大开朱漆门,果然见金荷踮着脚在那边的院门张望。

她惊喜道:“真的是!”

当即快走,恨不得立马飞过去。

等把人交到金荷手上,那丫鬟才大功告成,欲行礼告退。

钟渡拦了她一下,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根小珠钗塞到她手上:“辛苦姐姐跑一趟。”

丫鬟捏着珠钗笑着,轻轻插回到她的发髻上,“都是应该的,这钗姑娘带着好看呢。”

钟渡以为她是嫌东西轻,但她确实也没什么贵重东西,涨红着小脸有些尴尬。

正犹豫着,丫鬟手交叉贴在腹部,略躬身告退:“是我们大爷规矩重,还请姑娘体恤。”

大爷?是刚刚那个人吗?

啊,她方才还喊他老爷来着,是不是把他喊老了。

她不方便收,钟渡只好又道了句谢。

等回到歇息的厢房,钟渡嘴快,先一步张口把刚刚的事都讲了一遍。

她闲来没事儿的时候就爱看杂记话本,叙述时候字正腔圆,抑扬顿挫,一气儿说下来都不带磕绊。

金荷听得一愣一愣的,哪里还想着刚才在门口急得直上火。

她家姑娘打小起胆子就大,直来直去从不忸怩,照太太身边赵妈妈的意思,说难听点就是莽。

这么莽个人,什么都不怕,偏生最怕鬼怪。

看到话本子里写,或是打外面听了什么传说流言,一边怕得要死,一边还要津津有味地继续往下听读,事后连做三日噩梦都不夸张,还得要人陪着睡,过几日缓好了还要再去寺庙里拜拜求心安。

回想起槐林里的阴冷,钟渡脊背上还寒津津的,在这厢房里待不下去,迫不及待地就要往人堆儿里扎。

赏春宴上也不是正儿八经的筵席,想要什么就找裴府的下人,厨司里有三班厨子轮流做,都是最快的。

刚刚叫来的那些茶水果子也被金荷一块端去了后山,主仆两个随意找个条案坐着。

直到黄昏时,有作江府下人打扮的丫鬟过来,请钟渡到花厅上去。

“老夫人说,请姑娘去花厅上给裴家的长辈们见个礼就一起回了。”

一个投奔的旁支亲戚,也需要这般正式的拜见江府的姻亲长辈么。

钟渡不懂,但是钟渡依言跟着去了。

“哦,好。”

花厅是在裴老夫人的荣寿堂,过垂花门往北,一路走到底,见一座极精致清雅的院子就是。

槅扇门上没挂钟渡在旁处见过的那种大厚猩猩毡,而是门户大敞,既清亮又一览无余。

上首靠墙紫檀罗汉床上,一老夫人居右侧,与江老夫人隔着梅花小几对坐,和蔼雍容,想来就是大家口中的裴老夫人,也是江家的姑奶奶。

那厅里下面的两溜楠木交椅坐得满满当当,其余各色媳妇儿姑娘或坐杌凳,或站在自家长辈身后,厅中央还有一地的孩童在玩耍。

不论主子,光服侍的婆子丫鬟,外加一众孩童的乳母妈妈,花厅里衣香鬓影,人影憧憧。

这里的应当都是几家最亲近的人了,包括甩了她的几位江家姑娘。

再往前走几步,才看到那位裴老太太的右手边还四平八稳地坐着一男子。

内里一件墨蓝织金线如意四合云纹长衫,外披玄色金线绲边鹤氅,额上网巾下的瑞凤眼似抬非抬,双手端着一茶盏在吃茶。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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