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长安,白天暖和了些,但天黑得还是快。

酉时四刻,承天门的暮鼓咚咚咚响了四下,这是长安城的节奏,鼓声响完,坊门关闭,街上不许走人。但鼓声落下去到坊门真正关闭之间,还有大约一顿饭的功夫。这段时间里,东西两市的黄昏是长安最热闹的时候:关店前的最后一波买卖,回家的百姓,急着吃完最后一口的食客,还有——四个翻墙出来的国子学生。

当然,翻墙是后来的事。事情的开头,是怀瑾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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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末,课散了。四人出了国子学讲堂,沿着廊下往回走。二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廊柱上,影子拉得老长。

长风走在最前面,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郑博士今天上课又看了我三眼,我跟你们说,我现在已经能精准判断他是要叫我背书还是叫我回答问题。"

"怎么看?"怀瑾很捧场。

"第一眼看,在挑人。第二眼看,在犹豫。第三眼看——算了不挑他了。"长风把树枝往肩上一扛,"我现在的主要策略就是:在他看第一眼的时候,就开始做出'我在认真思考'的表情。"

怀瑾笑出声:"你那表情做出来是什么样的?"

长风当场演示,眉头微皱、嘴唇抿紧、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某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知微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像在想晚上吃什么。"

明远从书本里抬起眼睛看了看长风,又收回去了。

长风不服:"明远你说,像不像在思考?"

"像在思考——"明远顿了顿,"——羊杂汤和羊肉粥哪个更好喝。"

怀瑾笑得弯腰。长风把树枝往明远肩上敲了一下:"你就不能装一次?"

"装什么?"

"装一下觉得我很聪明。"

"那叫欺骗。"明远翻了一页书,"你如果真聪明,我不用装。你如果不聪明,我装也没用。"

长风放弃和明远讲道理,转头跟怀瑾说:"我跟你说,你上次在课上用那种怪腔怪调念《孝经》的时候,郑博士脸板得跟城墙砖似的,但我觉得他心里是想笑的。"

"你怎么知道?"怀瑾问。

"因为他罚你抄了三遍,罚我的时候翻了四倍。"长风愤愤不平,"你那叫扰乱课堂,我那就是稍微忘了一句词,他罚我抄十二遍!"

"你不是忘了词,"明远头也不抬,"你是把'民用和睦'说成了'民用好处'。"

"——就是忘了词!"

"忘词是把词记错了说错了,你那个是把经义都改了。性质不一样。"明远又翻了一页书。

长风举手投降:"行,行,你是对的,你永远是对的。明远你将来要是考不上状元,一定是因为你太招人烦。"

"状元不看性格。"

"那看什么?"

"看文章。"

"那你稳了,你性格这么差,文章肯定好。"

知微没参与这场斗嘴。他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块削到一半的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的,小刀在指间转得飞快,木屑一路往下掉。

怀瑾放慢脚步,和知微并肩走:"又在做什么?"

"弩的扳机。"知微头也没抬,"试了三种走线,都不太好。力道不均匀。"

"你削木头的时候不怕扎到自己?"

"习惯了。"

怀瑾看了看知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子。那不是写字的茧,是做东西磨出来的。一个陈郡谢氏的子弟手上长了匠人的茧,怀瑾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但没有说。

四人回到斋舍时天色还早。长风把弓往墙上一挂,往床上一倒,长长叹了口气:"好无聊。"

"看书。"明远举了举手里的书。

"除了看书。"

"写字。"

"除了写字。"

"背书。"

"明远,"长风从床上坐起来,"你就没有别的爱好了吗?"

"有。"

"什么?"

"考别人背书。"

长风又倒回去了。知微在角落里继续削他的木头,小刀沙沙响。怀瑾坐在自己铺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句:"我们出去逛夜市吧。"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长风从床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夜市。"怀瑾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晃了晃,"东西两市黄昏的时候最热闹,我哥跟我说过。胡人的烤羊肉摊,西域的香料,还有卖灯的、耍杂的、卖唱的,闭市之前那条街跟过节似的。"

长风眼睛亮了:"去!"

知微放下手里的木头,抬头看了看怀瑾,没说话,但眼神表达得很清楚:你在开玩笑?

明远合上书:"宵禁。酉时五刻坊门关闭。擅自夜行罚杖二十。"

"所以我们得在宵禁之前去,然后在坊门关之前回来。"怀瑾坐起来,双手比划,"从务本坊的东墙翻出去,沿着春明大街走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东市。逛他半个时辰,翻墙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长风已经跳下床开始穿鞋了。

知微说话了:"墙多高?"

"嗯?"

"务本坊的坊墙——"知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高一丈二。墙头宽一尺三。如果是爬东墙,外面是漕渠,墙根下是石板路。跳下去掉水里还好,掉石板上,"他看了一眼长风,"你那根弓弦就废了。"

长风说:"我先把弓摘下来再跳。"

知微没理他,继续说:"而且今天是十四,月亮虽然不圆但很亮。墙头站着一个人,两条街外都看得见。"

怀瑾眨眨眼:"知微你经常翻墙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看过墙。"

长风插嘴:"你没事看墙干什么?"

"墙就在那儿。"知微说,"不看它也在。"

明远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说:"国子监纪律第七条:学生不得擅自离监。违者轻则罚抄,重则记过。"

"我们又不在监里乱逛,"怀瑾说,"我们就翻个墙。翻墙不算在监里。"

明远看着他。

怀瑾也看着他。

"你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能力,"明远说,"令人敬佩。"

"谢谢。"

"不是夸你。"

长风已经穿好鞋了:"所以去不去?明远?知微?"

知微想了想,把手里削好的木件放下来:"我负责看墙。如果墙根下有人,就等。但如果已经有人看到了——"他看了怀瑾一眼,"——你负责想办法。"

"我负责。"怀瑾拍拍胸脯。

三个人的目光落到明远身上。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我负责看巡逻路线。宵禁前后的坊正巡逻有固定规律,从坊门关闭开始每半个时辰一圈。我们必须在两圈之间出去并回来。"

长风盯着明远看了三秒:"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看出来的。"明远拿起另一本,不是他那本翻了一天的书,是一本《长安舆图》,翻到东市那一页铺在桌上,"务本坊在东市西面,最方便的翻墙点是东北角,距离坊正巡逻的固定路线最远,而且墙外有一棵柳树,树枝可以用来缓冲。"

长风怀疑人生了:"你到底在国子监每天都在干什么?"

"读书。"明远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从这里翻出去,往东走大约三百步到东市西门。东市西门外最热闹的是酒肆和西域货摊,往里走是食肆和杂耍。要避开的是——"他手指移到一个标注上,"东市署,管理市场的衙署就在西门南边第一间。里面的市令认得国子监的服色。"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怀瑾说:"我觉得我们之中需要一个正常人。"

"我就是。"明远说。

"你不是。你是个伪装成正常人的——"怀瑾想了半天,"——怪物。"

"多谢。"

"也不是夸你。"

知微看了看天色:"再有半个时辰承天门击鼓。鼓落之后大约一刻钟坊正开始巡逻。我们要在击鼓之前翻出去,在第一次巡逻之前翻回来。时间够逛,"他算了算,"大约半个时辰。"

"够了。"怀瑾站起来,拉了拉衣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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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墙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务本坊东北角的坊墙,高一丈二,换算到现代大约是三米六。三米六是什么概念,一个成年男子举起手来大概两米出头,也就是说这墙比人高出一大截。好在墙根下堆了些散落的砖石,可以垫脚。

四个人摸到墙根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远处的承天门方向传来隐隐的鼓声,暮鼓马上要开始了。晚风从漕渠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

怀瑾看了看墙,又看了看三人:"谁第一个?"

"我!"长风自告奋勇。他把弓从背上摘下来递给知微:"帮我看一下。"

知微接过弓,单手握弓把竖在墙边,那姿势轻松得像拿着一根筷子。弓在他手里稳得纹丝不动。

长风后退两步,助跑,双手抓住墙沿,一个翻身就上了墙头。动作利落干脆,毕竟是将军府的儿子,从小翻过的东西比一般人走过的路都多。

"上面宽吗?"怀瑾仰头问。

"还行,"长风的声音从墙头传下来,"够站一个人。你们快点,我在这儿给你们拉——"

然后他转身准备跳下去。

然后就出事了。

怀瑾后来回忆那一刻,说他听到了三个声音:长风落地的一声闷响、长风随即发出的一声压低了但没能完全压住的惊叫,以及——他自己的笑声。

"你——你怎么了?"怀瑾捂着嘴,努力压低声音,但肩膀抖得像筛糠。

"——脚崴了。"长风蹲在墙根下,抱着左脚,表情扭曲,"地上有个坑!谁把坑挖在墙根下面的!"

怀瑾捂着嘴转了个圈,然后扶着墙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怀瑾你再笑——你再笑我就——"

"你就怎么样?你脚崴了你还能怎么样?"怀瑾擦了擦眼泪,仰头对墙头上的知微喊,"他在那边怎么样?"

"看着他挺疼的。"知微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墙头上,怀瑾甚至没听见他上去的声音。

然后知微轻轻一跃,落地几乎无声。他走到长风面前蹲下来,抬起长风的左脚,长风疼得嘶了一声。

知微手指在长风脚踝关节处轻轻转了一圈:"没断。扭伤。至少三天不能跑跳。"

"你怎么懂的?"长风忍着疼问。

"做东西需要知道人的关节怎么动。"知微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替长风简单包扎固定。

明远最后一个站在墙头上。他没有急着跳下来,而是站在上面往街道方向看了看,宛如一尊冷脸的瞭望塔。

"往左走。"明远说,"右边有灯光,应该是坊正。"

然后他跳了下来,像下台阶一样从容,还顺手拍了拍墙上的灰。

怀瑾扶着还在偷笑的腮帮子,走过来看了看长风:"还能走吗?"

"能。慢点走就行。"

"那我扶你。"

"不用扶——"长风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一受力脸就抽搐了。

怀瑾叹口气,走到长风旁边把胳膊递过去:"搭着我肩膀。"

"我说了不用——"

"我替我娘积德。她总说我应该多做好事。"怀瑾笑得一脸真诚,"你就让我做一件好事,行不行?"

长风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手搭在了怀瑾肩上。知微走在左边,随时准备接应。明远回头看了看墙,然后说了一句让怀瑾记了很久的话:

"如果有巡夜的经过,看到墙头有人影,会以为有人翻出去了。所以我们不会在墙外留下任何痕迹。"

"你刚才站在墙头那一下——"怀瑾说,"你是故意的?不是为了看路线?"

"两件事可以一起做。"明远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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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的黄昏确实热闹。

三百步走到东市西门,一过坊门,整个世界就变了。白天的东市是规整的,东西两条街、南北四条巷,井井有条。但黄昏的东市是活的,胡人的烤羊肉摊冒着青烟,香料的味道混着羊膻味往鼻子里钻;卖灯的老头把各色灯笼挂了一溜儿,圆的方的八角的一个比一个艳;耍杂的小丑在街角翻筋斗,铜钱撒一地哐啷响。

"闻到了吗——"怀瑾深吸一口气,"——自由。"

"自由闻起来像羊膻味。"明远皱着鼻子。

"那也比斋舍里闻起来像墨汁好。"

长风被怀瑾和知微一左一右扶着,一瘸一拐但兴致不减:"那边那边——烤羊肉!"

四个人朝那个胡人烤肉摊走过去。摊主是个胡子浓密的中亚面孔,炭火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香料味浓得刺鼻。肉上撒的不是后世常见的孜然,那个年代孜然刚传入中原不久,胡人摊主叫它"安息茴香",再点几滴西域的葡萄酒,炭火上一泼,火苗蹿起来半尺高。围观的食客齐声叫好。

"四串。"怀瑾比了个手势。胡人摊主用带口音的汉语问:"要什么肉?羊肉?骆驼肉?"

"骆驼肉?"长风愣了一下,"还有人吃骆驼?"

"有。"摊主咧嘴笑,缺了一颗牙,"不好吃。"

"那你还卖?"

"有需求嘛。"

"谁的需求?"

摊主想了想:"有好奇心的人的需求。"

长风扭头看怀瑾:"他在暗示我们。"

怀瑾掏钱:"四串羊肉。别拿骆驼的糊弄我。"

"放心,骆驼肉切得粗——"摊主指着羊肉串,"你看,这个切得细,说明是羊肉。"

怀瑾端详了半天肉串上的肉:"我怎么觉得粗细差不多。"

"那就是,"摊主笑得更开心了,"你运气好,都差不多。"

怀瑾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四人接过羊肉串,蹲在街边吃。长风一口咬下去,油脂顺着嘴角流,他赶紧拿袖子擦,烫得呲牙咧嘴但停不下来。

"好吃!"长风说,嘴里还嚼着肉,"我哥说的没错,边关的羊肉是好——我说的是西域的香料。这安息茴香比长安本地的蒜香更冲。"

"你哥还跟你说这个?"怀瑾也有些惊讶。

"我哥什么都跟我说。他说边关虽然苦,但是吃的好——"长风忽然停了一下,咽下嘴里的肉,"——不过他上次来信说最近军粮紧张,有半个月只能吃干饼。"

怀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手里的羊肉串举在半空,没递到嘴边。

"你担心他?"明远问。

"担心什么啊,他又不是打不过——"长风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但眼睛看着地上,有那么一瞬间那眼神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顾长风,"他去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说他打得过,让我放心。我说我不担心。"长风顿了片刻,"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不担心,但说一声让你知道'。"

怀瑾把最后一块肉撸下来吃了,没说话。

明远把签子放下来,把手擦了擦:"军粮紧张通常不是物资短缺,是运输线路的问题。你哥驻守的地方如果远离粮道,半个月吃干饼是正常的。"

长风看他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地理志。每一条补给线的走向,沿途的州府。"明远说,"记起来不难。"

"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长风问。

"不多。"

"不多是多少?"

"——跟一座小型藏书楼差不多。"

长风一口碎肉差点喷出来。连知微都弯了一下嘴角。

吃完羊肉串,四人继续往东市深处走。路边卖糖人的老头见长风拄着"人拐杖"过来,热情招呼:"小郎君要不要来一个?马上给你捏个小马!"

长风看了看自己的脚:"我现在这个造型,你不如给我捏个瘸子。"

老头居然认真想了想:"也行,但不太吉利。"

怀瑾替长风买了个糖捏的小弓箭。老头手巧,糖浆拉得细极,弓的弧度都捏得分毫不差。长风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然后认真说:"比我那把差远了,但糖的好,能吃。"

往前走几步,路过一排西域货摊。琉璃盏、玛瑙珠、象牙梳、犀角杯,来自波斯、大食、拂菻各国的珍奇物件在长安的黄昏里闪闪发光。

知微在一个卖工具的摊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些西域传来的小件工具,形状小巧精细,和中原的铁匠铺打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摊主是个粟特人,戴着小帽,见知微的目光停在了一把弯柄小刀上,立刻用流利的关内汉语说起来:

"这位郎君好眼力。大马士革钢,弯柄是为了用力更省,削硬木不崩口。"

知微拿起来试了试重量,在手掌上翻了个面,眼睛亮了。

"多少钱?"怀瑾替知微问。

粟特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铜钱?"

"三个银饼。"

怀瑾吸气:"一把小刀卖三个银饼?"

"大马士革钢。"

"钢也是铁炼的。"

"那不一样——"粟特人开始长篇大论讲这刀从波斯运到大马士革再锻再走丝绸之路。

知微已经把刀放回去了。

"不要?"怀瑾问。

知微摇摇头:"贵了。而且我做的东西用不着这么精的钢,木头和皮子,普通的就够了。"他顿了顿,看了看那把小刀,"不过那把刀的弯柄设计是对的。省力点在第三指处,我可以试试做一把类似的。"

粟特人疑惑地看着知微,这孩子看起来才十一二岁,说话的语气却像个老匠人。

离开工具摊,怀瑾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小刀,知微说不要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放下去之前多看了两眼。怀瑾决定过两天悄悄来买,不过那是后话了。

明月已上,东市的人逐渐散去,暮鼓打响之后,商家纷纷收摊,再不收坊门一关就出不去了。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长风一瘸一拐靠在怀瑾和知微身上,明远走在最前面估算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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