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东廊,每周一次太祝亲授。

她坐在矮案前,对面坐着两个学徒,手里翻着一卷龟甲烧灼的教义,声音不紧不慢,眼睛半阖着。

“卜纹为吉兆,断纹代表神不愿答。逆折与碎裂,统为凶兆。”

每说一个卦象,她都会看一眼对面。萧笙抬眼看她,清冷的脸上有认真,但不多。

那种神情和她年少时很像,被要求坐在这个位置,听又觉得太简单,不听又显得不恭敬,所以认真浮于表面,听的时候眉眼散,点名的时候又恢复了真诚的模样。

“萧笙。”

萧笙抬眼。“太祝。”

“大凶的龟甲纹是什么样?”

“裂纹呈网状,无主干,或主干中断反向回折。”萧笙声音稳,答得细致,一条不落。

她顿了一下,点头。“提前温习过?”

“执事之前让去守藏室预习祭祀礼仪,翻到过。”

她点头,目光转向白芷。白芷坐得端正,低眉顺眼,手握着笔在竹片上记着,从头到尾没抬过头。“白芷,听明白了?”

“明白了。”

她挑了挑眉。“吉纹。”

白芷想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笔记,答了出来。说得不算错,但慢了一些,内容也短。

两个学徒的天赋一眼可见。白芷说完又低下了头。

她扫过白芷,继续说:“祭祀占卜还有其他方式,巫女用棍,通灵之术,国师夜观天象推测国运。太祝除了龟甲灼烧,其他占卜方式即使不用,也要了解。明晚——”

她正要开口说在中庭看星象,身后传来脚步声。面前两人已经很快站起来,朝她身后行礼。她转头。

封筹站在几步之外,灰袍朴素,面带笑意。手腕上那串红玉珠子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太祝。”

她把话咽了回去。“国师。”

封筹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刚好挡住了落在她身上的光。她挪了半步,从蒲团上起身,朝他拱手。

她面上带着笑意,目光落在封筹那张脸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自从巫女把她和国运绑在一起,她就察觉不对。御书房内封筹隔开她与皇帝密聊国运的事情。似乎也是冲着她来的。

封筹站着,她也站着,两人眼神带笑,各怀鬼胎。两个学徒站在不远处,见状也不敢坐。

“不知国师来此,有何贵干?”

“无事。”封筹笑道,“下一任太祝的人选为两人,史前无例。我怕太祝教导不力,特地过来查看一二。”

她皮笑肉不笑。“国师真是关心宗庙琐事。教导学徒是我的职责,两位学徒都很聪慧,用不着费心。”

“恐太祝一人教导不来。占卜星象、研读国运,我还是能帮上一点。”

她眉毛一挑。“国师阅历丰富,手下历经数届太祝,没有什么比您亲自指导更好的了。”

“既然太祝愿意,不如让一个徒弟跟我,帮你分担。”

她闻言眉眼笑意深了,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是来教人的,来抢人的。“学徒有两位,只怕我教与国师教,出来水平不同,上下分明,那就不好了。”

“两个太祝都是彼此辅助,共同支撑宗庙未来,哪有高低之分。”

她看了他片刻。那张从容的笑脸毫无破绽,但越看越让人不爽。她嘴角扯了一下。“那么国师看中哪个学徒?”

封筹夸了一句“两个都很好”,但目光却只落在萧笙身上。

萧笙抬眼,和国师视线碰了一下,又低下去。

应妄吟看了一眼。“萧笙是个好苗子,不如让萧笙自己选。”

封筹收回视线,应了声:“好。”

萧笙看了看两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她开口说:“我习惯了跟随太祝,而且我性格闹些,不如白芷安静,白芷更适合跟随国师学习。”

白芷从头到尾低垂着眉眼,闻言侧目看了萧笙一眼,抬头第一次望向了封筹,那双眼顺从平和,视线很快垂下去。

应妄吟转身对封筹说:“白芷也不错,底子聪慧,性格安静,最适合国师了。”

封筹看了看白芷。“当然,帮太祝分担,太祝能全心为大商祈福,我很乐意。”

他走到白芷身边,把人带走了,白芷走前看了她和萧笙一眼。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她的气松下来,转身坐回了蒲团,抬头看了一眼萧笙,还站着,但也似乎松了一口气。

“三日后宗庙中庭,学占星。”

萧笙点头,很乖的样子。她扫了一眼萧笙的笔记,空的,和她当年一样。她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她挥了挥手。“今日课程结束了,收拾笔墨吧。”

萧笙闻言乖乖坐下来收拾,两人的身影落在廊道上,一大一小。

她垂眼看着那两道影子片刻,卷起教义起身,带着青梧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

……

月黑风高,宗庙陷进一片寂静,寝殿灯火通明,外面有祝仆候着,有执事走动,但殿内却空无一人。

庖厨窗外,她蹲着,短褐利落,手腕上缠着赭赤,旁边是缩成一团的青梧,比她蹲得更低,抬头看着她。

她探头往窗里看了一眼,手撑上窗台。“守着。”

青梧蹲在原地,见状拉住了她的袖子。“太祝,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转头。“那饿着等天上掉馅饼,你觉得好不好?”

“那也不是没可能啊。”青梧声音放得很轻,“万一神明显灵呢?”

她抬手敲了一下青梧的头。“我看你是饿晕了。神明又不用吃饭,他懂个屁。”

利落地翻窗,她在窗内朝青梧伸手。青梧递过来一只食盒,她接过去,开始提着在庖厨里晃悠。

腌菜罐子一个挨一个排着,她掀开盖子闻了闻,哼着小曲往食盒里盛。动作熟练,轻且快。

青梧蹲在墙边像只鹌鹑,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赭赤缠在她手腕上,看着她动作,吐了吐信子。“怎么不翻墙出宫?”

她听到赭赤出声,不太习惯,顿了一下。“外面的要钱,庖厨的不用。反正他们养着好几只肥老鼠,多养两个人就当积德了。”

“这里头全是素菜。之前蹲墙角的侍卫都能吃上鸡腿,还不如以前。”

“一天荤一天素,荤素搭配,吃着不腻。”她说着说着动作忽然停了,“你怎么知道沉璧吃鸡腿?”

赭赤沉默了。她盯着它,一手拿着盖子一手拿着汤勺。赭赤别开头,又多缠了两圈她的手腕。

气氛僵持,外面传来青梧压低了的气音:“太祝,你在里面跟谁说话?”

她收回视线,加快速度盛菜。“跟老鼠说话呢,抓回去喂蛇。”

“您可别抓了,万一巡逻的过来了就完了。您快点……”

她含糊应了一声,合上食盒盖子。“好了好了——”

外面没回音了,她没当回事,把食盒递出窗外,一只手接了过去。

她正要翻窗,垂眼看见底下的人。一身玄衣,面容冷肃,是她见过的面孔。

侍卫拿着食盒,另一只像提着小鸡仔一样领着青梧后领。青梧抬眼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的动作停了,抬头,往远处望去。

月下,宫道中央,站着一个人。玉色长袍,面容温和,气质温润。太子谢玦。

她手撑在窗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食盒和青梧都在侍卫手里,她悬在窗框上。风从宫道吹来,那人的玉色衣摆随风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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