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在真走了几步,却没看见公冶则阳再向她走来,只好也停了脚步。又因为先前没有经验,只好在原地焦急、害怕、矜持地站着。
那天和公冶则阳一起去藏春馆之后,两人没再单独说过话。有时候在路上遇见,公冶则阳也只是对她淡淡地笑,并不像先前那样热络、不顾冷眼也走上来。好似一个棒槌砸了她一脑袋,让她困惑起来,也许公冶则阳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但她对公冶则阳却萌生了小小的爱慕之心,并因为它的微小而不知所措、无法铲除,是怀着见到一株嫩绿的幼草的呵护之心。
转眼过去十多天,到七月初时候,学校里考了大考,学生们都放了假,明天预备参加宴会。
宋庭芝、崔直、许文这天晚上都待在何在真的卧室,像以前在学校时一样,聚在一起拉拉手、聊聊天。
何在真的床睡两个人合适,三个瘦的勉强,四个却怎么也不好躺下。因此挪了一张小榻,并在床侧,崔直睡小榻,四个人并排躺着,早早关了灯儿聊天。
宋庭芝笑道:“谭培文不是不来这边教书了吗?听城里的同学说,他干脆不教了,在教务处指挥人呢。”
谭培文在寿春园和学生一闹,闷着满肚子的气回芙蓉城里了。他挨了学生的打,在一众学生、同事面前丢了脸面,一时又找不到惩治那帮造反学生的办法,因此不肯继续教书。蔡同尘也不找人问责调和,手一挥,调谭培文到教务处应个虚职,任凭他上不上班,见他到城里有脸面的人家家里交际也不管。
崔直笑道:“他这是不乐意了,哪天高兴回来了,还是该在教室里教书的。”
许文翻了个身,手越过何在真、宋庭芝,推了推崔直,好奇问道:“教务处里不是更轻松吗?我总不明白他为什么宁愿干辛苦些的活儿,也不明白你们怎么就那么懂人家,好像你们一说就真说着他了。我倒不大懂他。你们是听人说的,还是胡口乱说来哄我玩的?”
何在真拍了拍她,笑道:“你这个少心眼的,一天天就光顾着研究吃的了,可见学错了专业,该去当个厨师或者美食家的。我想,他不单在国内上了大学,还特地去了英国一年,总该觉得自己有些学识的。不在人前展示,怎么能说自己有学识?自然,真学识不是一定要告诉别人知道才行。但他是喜欢别人知道的。在教室里教学生不是正合他的意?他愿意为了这点开心辛苦些。”
许文躺得板正了,叹道:“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他原本学的不是我们这个专业。好容易调过来教我们,他上课,只是照着课本念罢,看的书还不如我们学生的多呢!不看就算了,讲解起来也只顾说他觉得如何。我们又不是傻的,他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宋庭芝卷了身上的薄被子,笑道:“我们是不信他,但总有人信的。说得难听些,他也不管我们这些人如何看他,我们把他看得再低,他也少不了什么东西。他自高兴他的,还是不提他好了。”转而问道:“过几天就可以走了,我们是马上去西边的学校,还是各自回家,到下学期快开学了再去?”
许文道:“都行吧,我跟着你们走,我可不要一个人搭车。”
几人胡乱讨论了一回,也没商量出结果。忽然听崔直问道:“在真,你下个学期还到学校去吗?”
许文立马接了句:“不去吗?”
三月底来寿春园不久后,何在真对三人说了自己住在园里的原因,也清楚说了自己姐姐何在蝉正是嫁给这园子的主人家。寿春园一山一水就极其讲究,楼宇屋舍典雅富贵,做什么都有佣人,自然是一看就不缺钱的。宋庭芝三人便认定何在真可以靠着她姐姐过活,上学自然是没有忧虑的,至少学费生活费出得起。多少有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味。
却不防崔直突然问了句,何在真正是犹豫又添疑惑的时候,更是迷茫,半晌说不出话。
许久,崔直笑道:“自然,读书出来也未必能挣得你姐姐那样的前途。但一切都是目前而言的,过了三年五载,也许今天看着好的都变腐朽了。你拿着张文凭,到了时局好的时候总好一些找工作。当然,你要是谋得一个别的好前程,却也是好的。”
几人都安静下来不说话,何在真道:“也不是我不想去,要是真的能什么都不用考虑,我自然是要跟你们去读书的。我姐姐······”她顿了顿,又道:“我姐姐只是嫁了人,看着是个有钱人,但不意味着就能够有了别的一切。学费那些,我还是拿不出······我自己想了很久,家里人也都催我,其实到后面都是结婚罢了,都一样的,我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崔直听了,侧过身,看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说道:“如果结婚是为了活着,为了让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养活自己,不为情投意合,那同□□有什么区别?再者,就是先前因为恋爱结了婚,男的乐意给你钱花,你仍在家里待着,不能自己养活自己,这却是时时变化、不可捉摸的,难保不是梁师姐的结局。”她忽然笑了声,道:“我好糊涂。这不是那些女作家在报纸上说的话吗?劝没有工作的女大学生们先给有钱人当情人。也有道理,当了妻子,既要管大小事物,却又没有正当的理应有的权利、底气去阻拦丈夫养人,倒不如叫别人丈夫养自己。”
宋庭芝拍了拍崔直的手臂,笑道:“别说这些气话了,还是先睡觉吧。正如在真说的,没有其他办法,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在我们这个时代,不这样做,又能如何呢?”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盛夏时候,天早早亮了,只有清晨几个点算得上凉快。过了九点,热浪卷着水汽,闷热得如同在蒸笼中。幸好寿春园里东边有乳钟山、西南边有白头吟山,各处都长着高大的绿树,又有几条支流弯弯绕绕出园子,倒还算得上风和日丽。
今天请这群年轻人玩乐,园里各处早早挂了琉璃彩灯,场地安置在深雪堂里,黄杨木长桌、一字凳都摆在园里的梅子树下。那梅子正是成熟季节,黄澄澄地挂在薄得透亮的绿叶间,佣人已经摘了一期,生吃却酸得掉牙,拿去做梅子酒、青梅露和青梅干,拿玻璃罐子装着储存在厨房里头。
进寿春园大门,走相思江边龙脊小径,不过玄珠桥进藏春馆,而是直走到双庆桥,从涵通院正门进深雪堂。几十米长的杨柳边都挂了朱红、水蓝、秋草、黄绿的四季花卉蝴蝶暗纹罗缎,正栓在树间,造了一道艳色屏障。大风刮过,那布料“哗啦哗啦”地响,正像赭色陶缸里煮沸的染料,不等浆布,早先直直泼上来了,在空中仍“咕嘟咕嘟”地沸腾。深雪堂里,各处树间都是这样的风景。
藏春馆里养在瓷盆里的夏天时节开花的植株大都搬过来了,清一色的白釉蓝花瓶、浅赭陶土盆等,摆在稠艳之中。来的人多,桌椅凌乱地摆在树下,一周都是浓稠的艳色,里面插些差异极大的淡色,倒显得不伦不类。在其中看得久了,却又觉得是正该如此的。
弄晴见自家小姐愿意借花给他们摆,一早就笑吟吟地问:“小姐今天过去坐坐吗?都是和小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呢!这样热闹,或许碰着些说得来话的也不一定,过去玩会儿吧。”
公冶华月笑道:“你要是想去玩,就跟在真她们去吧,今天不用跟着我。”
弄晴先是一笑,随即又皱眉道:“小姐的身边怎么可以没有我呢?万一你又要找画找书,她们哪里找得到?我还是不去了,远远看会儿就好。”
公冶华月放下茶杯,走到书房那坐下,拿起一本画册,笑道:“外边那道门不锁,叫人在旁边看着,不要叫他们过来。不是方便你进进出出?我又不时时问你要东西。”
弄晴笑嘻嘻走过去,道:“那我可以串过去再回来,想过去了再蹦过去?是吗,小姐?我家小姐可真善解人意。”
公冶华月道:“你走吧,别在旁边吵我。”
弄晴到窗边小几、书架那整理了一回,跟公冶华月道了一声,走走跳跳去何在真那。
芙蓉城里的华南大学也摆了宴会,在那上课的学生大都不出城来,只小部分因为没来过寿春园却听过它的名气、或者有朋友在寿春园上课的,就早早结伴出城来了。一行人迤逦径往寿春园来,一路上碰着人就打个招呼,说说笑笑而来。
何在真正有几个朋友也来,是前几天宋庭芝她们到城里玩时和人家约好的,到了深雪堂里,径找何在真几人。她们在深雪堂和藏春馆之间的那堵围墙边上,和几个朋友汇合之后,互相说些上课的日常、最近看的书和放假后的打算。
深雪堂台阶边,绿荫下,摆了架公冶华月的钢琴,有人弹奏,有人歌唱,是一曲《南吕一枝花》。
弄晴笑道:“在真小姐,你有那么多朋友呢。”
何在真看了看坐成一圈的七八个人,除了她、弄晴和宋庭芝三人,也就来了三个人,失笑道:“玩得好的正经朋友也就这几个人,能够经常见面的也就庭芝她们三个,哪里就多了?”
弄晴笑嘻嘻道:“都坐成一桌儿了,还不多吗?小姐的桌儿就坐两个人,有个还是她自己呢。”
何在真笑了几声,抓住弄晴的手腕,笑道:“你再编公冶小姐的笑话,我可抓你到她面前告状。”
弄晴撇撇嘴,嘟囔道:“我早在小姐面前说过了,不怕你们告状哩。”
何在真笑了笑,也不理她,扭头看深雪堂的院门。又来了些人,穿得正式,是喝下午茶时穿的裙装,偏西洋样式。结对来的,旁边都挽了个伴儿。何在真看了会儿,却发现自己哥哥何在有也来了,站在一个小姐身边笑吟吟的。
没一会儿,何在真正侧着头和旁边的朋友聊天的时候,何在有过来了,笑道:“好妹妹,许久不见了。怎么那么久都不见你回家?连个信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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