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亮,东市的街口已经排起了队。
队伍从一间卖糖饼的摊子前头起,绕过井边,沿着墙根往南延出去。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菜篮,也有人什么都没拿,只把两手紧紧拢在袖子里,像怕一松开,心里那点不安就会掉到地上。
队伍最前面,支着一张窄桌。
桌上放着一叠黄纸符。纸上用朱色写了几笔,看着像字,又像谁把几条蚯蚓关进了格子里,叫它们各自排好。
桌旁竖了一块木牌。
一张符,一两银。
今日院里另有人带早课,赵馥灵带念儿、翠微、阿乙与小栗一同出来,叮嘱小栗只跟在大人身边。
她在街尾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条队伍。
“姐姐,”念儿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比昨日传话的人说的还多。”
“他说队伍排到街口。”阿乙也跟着来了,伸长脖子往前看,“如今已经排过街口,算不算他说少了?”
小栗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不要替人家把话说得更大。”
“我只是看见了。”
“你看见队伍,不是看见人家少说了什么。”
阿乙想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我看见的确实只有队伍。”
翠微站在几人身后,手里提着昨日老人暂寄的空竹篓。老人今早来取时,听说她们要带纸出门,便说可借用半日,回来再还。
“翠微,”念儿问,“我们拿竹篓来做什么?”
“收纸。”
“什么纸?”
“王妃说今日要记下看见的、听见的。”翠微说,“手上有篓子,纸不会掉。”
赵馥灵转过头:“我什么时候说要拿竹篓收纸?”
“昨夜没有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竹篓往自己身侧移了一点。
“我今日先拿来了。”
阿乙看了一眼那只竹篓,又看了看桌上的符纸。
“那若是符太多,竹篓也能收吗?”
“不能。”翠微说,“符要钱。”
小栗点头:“翠微姐姐记得比我们清楚。”
“我只是记得钱不能随便放进竹篓。”
翠微说完,将竹篓挂到臂弯里。那姿势不像来看热闹,倒像一位已经做好准备、随时要把整个街口的纸都收走的人。
她没有急着往前走。
远处传来卖符人的声音。
“天上示警,秋后有灾!一张符保一家平安,今日买了,秋后不必忧心!”
每喊一遍,队伍便向前挪一点。
前头有个穿青布衣的男子,把一锭银子放上桌。
卖符的人伸手取过银子,将一张符递给他。
那男子把符接得很小心,像接住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家里几个人的呼吸。
后面的人看见了,也从怀里摸钱。
“一张一两,”小栗低声说,“是不是太贵了?”
馥兰从知香院的方向赶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手里拿着帐册,走得比平常快,发边有一绺没梳服帖的碎发。她先看了木牌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符,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一两银一张?”馥兰问。
“是。”念儿说。
馥兰翻开帐册,指尖在纸上点了几下,像是在心里把纸、墨、木桌、喊声、排队的人,全都挪到一张看不见的帐目里。
她抬起头,说:“这利润我都没赚过。”
阿乙睁大眼睛。
“馥兰姐姐,你卖什么能赚这么多?”
“我卖什么都没有一张纸赚得快。”
“那我们也卖纸吧?”
“小栗昨日还把六张数成七张。你们先把纸数清再说。”馥兰说。
小栗立刻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给他看。
“你看,一、二、三、四、五。”
阿乙看着小栗的手,说:“你怎么还替自己的旧帐举证?”
小栗把手收回袖里:“我是在示范怎么数,没有要认错。”
她忍住笑,没有插话。
馥兰把帐册交给念儿,走近桌旁时,脚步放得很慢。她先看木牌上的价钱,又看了看那名卖符人。那人正是昨日白袍人台边递符的帮手,今日换了一身灰色长袍,袖口有些磨白,腰间挂一只木牌,牌上也写着符字。身后跟着两个帮手,一个收钱,一个递符。
他说得很响亮,声音从人群头顶掠过,像要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
她走到桌旁时,卖符的人刚好把符递给一位妇人。
那妇人接过纸,手指攥得发白,低头看了好几眼。她身旁的小女孩仰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把一只手放进母亲的掌心。
她闻到了符纸上的味道。
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鼻翼也跟着缩起来。那气味冲得很直,像有人在潮湿的布上倒了半瓶不合身的香膏,想用力掩住旧衣裳的霉气,结果布还没干,香先刺得人想打喷嚏。
她又吸了一口,才辨出那股辛辣甜腥里的底子。
是麝香。
“姐姐,”念儿轻声问,“闻见什么了?”
“麝香。”她说,“纸上附着的香味很重,像浸过香料。怎么沾上去的,我没有看见。”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纸上那股气味刺鼻。小馥应道:“本宝先按您描述记为纸面附着重香。您没有逐张闻过,不能替整叠纸排浓淡。”
她没有再靠近,免得妨碍买符的人。
那张符从妇人手里移到孩子眼前。小女孩盯着纸上的朱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妇人答不出来。
卖符的人已经转向下一位客人:“天上示警,秋后有灾。一张一两,护住一家,少受一劫!”
念儿听见了,转头看她。
“姐姐,我们要不要问问他,这些字写的是什么?”
“可以问。”
她看向桌前的卖符人,等他手上的交易结束,才走上前。
“这位先生,”她说,“木牌上说一张一两银。符上写的是什么?”
卖符人看了她一眼,视线越过她,落到她身后的念儿和馥兰身上。
“都是避祸的符文,不能随意说破。”他答。
“那是谁写的?”
“天授。”
“哪一位先生写的?”
“既是天授,还要问哪一位先生?”
他说得很顺,像这句话已在嘴里走过许多回。收钱的帮手把一锭银子放进木匣,木匣里已经有了好几锭银。
她闻到他袖口也有香味,比符纸淡一些,却同样尖锐。
她没有追问香是谁调的,只看着那块价牌。
“一两银,”馥兰在旁边说,“收钱的人也记得清楚吗?”
收钱的帮手立刻说:“自然记得。一张一两,不多收,不少收。”
“若有人只买半张呢?”小栗问。
“符不能分。”
小栗点点头,像是听见一件很有道理的事。
阿乙却小声说:“那若有人只带半两银呢?”
“那便不能买。”帮手说。
阿乙看了一眼队伍里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这张纸很会挑客人。”
馥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先别再说下去。
她看见排在队尾的老人正低头摸着钱袋。老人摸了两次,仍没有往前走,只把钱袋重新系好。前面的男子回头催了一句,老人便往旁边退开,让出位置。
没有谁伸手把他拉回队里,可那些不买便受灾的喊声仍在催他。此刻他先退了出来。
只是每个人都在那块木牌前停过。有的人把银子交出去,有的人把手从钱袋上拿开,有的人看一眼符,又看一眼身边的家人。
她朝队伍旁侧走了两步。
“今日有几人买了?”她问帮手。
帮手一怔。
“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想把看见的记下来。”
“买了多少,天上自有记录。”
馥兰从念儿手里接回帐册,低头看了看,没有接话。念儿也没有再问,只从袖里取出一张空白纸,写下木牌上的价钱,又记下那人刚才说的话。
阿乙探头看了看。
“你写了‘一张一两银’,还写了‘秋后有灾’?”
“是。”念儿说。
“那要不要写他不肯说符上写什么?”
“要。”
“他说是天授,也写吗?”
念儿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那人。
“写他说了这句话,不写成我们知道是天授。”
“这有什么不同?”
“一个是我们听见的,一个是我们替他说成真的。”
阿乙把嘴闭上,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我刚才看见他不肯说符上写什么,也可以写?”
“可以。”
“我没看见他心里不肯。”
“你只写他没有回答。”
阿乙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仔细收进了袖子里。
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确认,阿乙目前没有替卖符人加上心声。”
她在心里回:“你不用替他记录。”
“本宝只是提醒主人,您的周围已有一位自带旁白的人。”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抬手掩了一下嘴。
念儿已经把纸折好,递给馥兰。
馥兰看过几行,将纸还给念儿,说:“我回去把这个价钱写进帐册。不是因为我们要跟他比,是有人来问时,至少知道他收多少。”
“除了价钱,还要记什么?”念儿问。
“记他说了什么,记谁真的听见。”她说,“不要把他没有说的话塞进去。”
念儿点点头。
一名妇人从队伍中走出来,手里拿着符。她看见几人围在旁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们也是来买符的?”
“不是。”念儿说,“我们在记木牌上的价钱,还有他说的话。”
妇人低头看着符纸。
“那你们觉得这张符有用吗?”
念儿没有马上回答。
她望向妇人握着纸的手。妇人的手很稳,只是指节有些用力。她的视线在符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向身边的小女孩。
“这张符上写的字,你看得懂吗?”她问。
妇人摇摇头。
“那你买它时,最想知道什么?”
妇人想了片刻,说:“我想知道家里人是不是都能平安。”
她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符,也没有把它从妇人手里取走。
“这是你在意的事。”她说,“符上写了什么,卖的人说了什么,家里的人怎么想,都可以回去慢慢问。你若想留下它,就留下。若不想,也可以再想一想。”
妇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没有立即答话。
她身旁的小女孩把妇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片刻后,妇人把符放进衣襟里。
“我先带回去,给孩子她爹也看一看。”她说。
“好。”
妇人牵着孩子离开队伍,走过卖糖饼的摊子时,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符,又很快转回去。
她没有判断那个人为什么买,也没有问那张纸最后会被放在哪里。
市场里的叫卖声此起彼落。
有人喊着新鲜的河鱼,有人喊着热腾腾的糕。那一声声“快来买”从不同方向撞在一起,偏偏卖符人的声音最容易被听见。他站得高,木牌也高,手里的纸一张接一张递出去,像是一个人把街上的不安收进木匣,再用银子一锭一锭压住。
她站在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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