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是西州新鲜节日,从早到晚都是不一样的热闹,白日被琐事耽误了许久,夜间出来时人更多了,雪楹与沈亦霄穿梭其中,被人流挤着往前走。

“你看!”雪楹常在山上,甚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指着前头一大群人里围在一起的小摊,摇沈亦霄的胳膊:“那有投壶的!”

“想不想去?”沈亦霄对这些不敢兴趣,只看着雪楹激动到红扑扑的小脸,嘴角挑起个弧度:“二十个铜板。”

雪楹重重点头,复而又有些失望,小拇指勾住沈亦霄的袖子,期期艾艾地看着人:“可是,我没钱…”

沈亦霄被她逗笑了,自愿上当,甘愿将整个荷包悉数奉上,雪楹拿着钱袋子,转身往投壶摊前走。

沈亦霄忽然抓住雪楹勾他袖子的手,把人拉回怀里,凑在她耳边,似叹似笑:“小雪儿,你很会拿捏我。”

他活着这么大,头一遭有这种感觉,甘愿是个极其可怕的词语,叫人一不小心付出所有。

沈亦霄推了一把:“去吧,我去一旁等你。”

言罢,找了个稍空的位置抱臂看着人,笑地肆意。

“派人跟着了。”贺盛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此刻才现身:“鱼快上钩了。”

纵虎归山,有时不是大意,只是为了顺藤摸瓜,找到虎窝而已。

“查出来了是什么人么?”沈亦霄嘴角噙着笑,视线一直落在正投壶的少女身上,她准头很好,连中了好几个,旁人都不如她,动作漂亮极了。

“审讯时听那意思是李顺,方才我跟上去瞧了,应是没错。”贺盛实话实说,又道:“咱们的人手,自出京渐渐联系不上,不知是什么缘故。”

贺盛的话点到为止,沈亦霄听不懂就是傻子:“这李顺,多少年过去,怎么贼心不死啊?非要我与他撕破脸才好。”

沈亦霄想不明白,又被正在投壶的雪楹吸引注意力——她又中了一次。

她生得十分好看,笑时神采飞扬,整张脸灵动地不像话,不笑时又犹如端坐神女,眉眼如画。

笑不笑都乖得要命,否则不至于让在花轿中初见,就让平生坏事做尽的沈亦霄甘心牵肠挂肚。

雪楹似注意到这边,从篓子里抽出一根签,在箭上哈口气,突然微微侧头去看沈亦霄,挂在小巧玲珑的耳垂上的玉珠轻轻晃,之后露出一点志在必得地笑。

他昨夜才舔舐过那处,现下又想欺负她了,回贺盛话时也心不在焉:“先盯着吧。”

贺盛难见他因私废公,提醒:“机会稍纵即逝。”

沈亦霄久久不说话,贺盛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方才把沈亦霄唤醒。

“她怎么这么扎眼?”沈亦霄喃喃地问出这句话,恍若大梦初醒。

“沈亦霄!”

“子平。”他很平静。

子平是贺盛的字,沈亦霄很少这样叫他。

贺盛先是一愣,后立马抱拳行礼,沉声:“少主。”

沈亦霄背对着他,侧脸线条优越,下令时也毫无所动。

“通知下去,明日子时出发。”沈亦霄面无表情地下令:“找到他们据点,一个不留,同时按照他们的习惯传信回京,就说一切都好,尚在掌握之中,切勿让李顺起疑。”

戌时距离子时也不过几个时辰而已。

贺盛忍不住问:“那她呢?”

沈亦霄沉默了许久,望着人群里的雪楹不发一眼。

贺盛冷眼旁观,也许沈亦霄也没有想好让人是走是留。

她好似射完最后一支,拿了极好的彩头,立即回头去看沈亦霄。

视线在空中交汇,雪楹一下就笑出来,举起手中的东西朝他挥手,而后跑过来。

“她本是裴若臻的妻子,与我沈亦霄又有何干?”沈亦霄掀唇,声音极淡,藏在树荫下的脸庞明明灭灭。

很多年后,沈亦霄频频想起这个场景,只觉得眼里只能看见雪楹似的,周遭人黯然失色,她那样扎眼。

沈亦霄放下手臂向前走了两步,他生得俊俏,周遭的姑娘早就想送花给他了,见人从树下出来,才敢上前,怯生生道。

“公子…”

没等那姑娘说完,雪楹就已经跑回来了,沈亦霄张开双臂,却这力道撞得一个踉跄,后退一步稳住身形。

他比雪楹高的太多,抱人时能将雪楹整个塞进怀里,极富安全感。

雪楹在他胸口嗅嗅,双手用力的环住人。

民风彪悍的姑娘尴尬地举着手里的花,雪楹从他怀里抬头,冲那姑娘笑:“不好意思,这是我夫君,他已然成亲,不能再接你的花啦。”

那姑娘一愣,又去看沈亦霄。

他顺从地点点头,少有地乖巧:“家妻管得严,多谢姑娘好意。”掌心抚上女子发梢问:“赢了什么好东西?”

“是一对红绳。”雪楹张开手心,里头是安静躺着两根红绳:“摊主告诉我,月老可以保护有情男女永不分离。”

沈亦霄眉头轻纵,他不相信这些,却伸出手腕道:“替我系上。”

鬼神之说,沈亦霄向来嗤之以鼻,眼下却被雪楹小心的动作,勾出几分不属于自己的悸动。

“这么谨慎,”沈亦霄笑她傻:“需要不要说几句咒语?”

雪楹已经为自己也系好了,很得意:“不需要,以后有月老保佑我们俩啦,永不分离。”

沈亦霄没说话,久久得看着人。

“你肯定又在笑话我傻了,”雪楹音调不大,如果不用心听,早就淹没在周遭嘈杂的声音中了:“觉得我这也相信。”

“我其实也不明白,明明是哄小孩子的把戏,我还那样相信,”雪楹低头看着手上的红绳,人人都有哪算稀奇,指望如此绑住人,无异于天方夜谭:“只是我有时也看不懂你,你好像离我很近,又好像很远,开心时蹙眉,生气时又在笑,总是……”

“我总是猜不透你在想什么,只好一股脑地喜欢你,可连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就只会用这种笨笨的办法。”

这是雪楹在他面前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

沈亦霄没想过她对自己情绪敏感到如此地步,那现在呢?又会不会察觉到其他什么?

“不笨的。”沈亦霄伸手靠过去,两根红绳在空气中贴到一起,底下是掌心相贴的手。

“我让你苦恼了,是么?”

雪楹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太傻,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沈亦霄笑,望着天边一盏盏飞起来的孔明灯,少有地幼稚:“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猜猜我在想什么?”

他的心思百转千回,别说雪楹了,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贺盛也极其难猜中。

雪楹自知猜不中,很泄气,咕哝道:“你欺负我,我哪里能知道?”

“那不如说说你在想什么,”沈亦霄低声哄她:“若你心似我心,岂不是月老保佑,此生不分离?”

这诱惑太大,雪楹遭受不住,她行至如今,所求不就是君心似我心么?

“我在想,”雪楹在这事不敢赌,巴不得要实打实,仿佛这样才能证明缘分不会散,现下更不会说谎:“…去放孔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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