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世界上另一个我(一)
晕倒的乌灵是被敲门声唤醒的。她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把脸上和手机屏幕上的鼻血擦干净,又整理好衣服,这才若无其事地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方越川,以及一位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乌灵毫不意外,先朝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万律师,你好。”
随后才看向方越川:“进来吧。”
她将两人领进房间,让他们自己倒水,又特意将房门敞开,这才回到桌边坐下。
万律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偷偷打量方越川。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就股权赠与一事与乌灵会面了。尽管他与方越川合作多年,也算见惯了大场面,却始终不太习惯有人敢这样使唤方总裁。
要知道,方越川在商场上杀伐果决,向来冷面无情,手底下的人私下都叫他“方阎王”。
就连同样是技术出身、手握公司25%原始股的白副总,在方越川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的。
而乌灵不仅敢对他颐指气使,方越川还甘之如饴,这真是太让方律师觉得稀奇了。
万律师在观察方越川,方越川却一直在观察乌灵。
最近录制节目,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尤其是那天,亲眼看见乌灵唤来爱马球球,一人一马在跑马场上策马飞驰,意气风发的模样,竟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了解多少真正的乌灵?
可这几天,乌灵又亲力亲为地教他马术,让他不由想起两人还在恋爱时的那个寒假。那年,他刚拿到一家跨国科技公司的实习机会。为了庆祝,乌灵带他去了滑雪场。
白天,她手把手教他滑雪。他学得很快,不过两天便能在初级雪道上来去自如。
晚上,两人住在滑雪场附近的小木屋,一边吃火锅,一边听窗外呼啸的风雪。
吃饱喝足后,他们就裹着同一条毯子,依偎在壁炉前喝热可可。
火光暖融融的,两个人挤在一起,哪怕什么正事都不做,也能消磨一整个晚上。
有一次,他们甚至无聊到拿出纸笔,比谁的签名更好看。
乌灵总爱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千奇百怪,偏偏还要他猜。猜不出来,她便咯咯直笑,笑得整个人都往他怀里倒。
他至今还记得那时的乌灵。壁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美得不可方物。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关于绘画的梦想,似乎还提到了什么画廊。
具体说了什么,他早已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永远和她在一起。他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她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画廊,让她一辈子都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笑。
创业最艰难的那些年,每当他觉得快撑不下去时,总会想起那几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想起壁炉,热可可,还有在他怀里咯咯笑的乌灵。
唯独她那晚说过的话,他怎么也记不完整。
直到这次录制节目。
直到他亲眼看见乌灵策马扬鞭,在旷野上自由驰骋的模样。
那段被他遗忘多年的对话,竟忽然清晰了起来。
原来,那晚乌灵说的根本不是想开画廊。她说,她想去西北,去修复古壁画。可是家里人希望她继承家族企业,特别是她姥爷,对她寄予厚望。
身为家族继承人,她或许一辈子都没办法真正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她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也许自己最后只能在S市开一家挂名的画廊,白天忙着管理公司,偶尔抽空过去看上两眼,她就知足了。
那时候,他听完后说了什么?方越川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一心想着将来要赚大钱,给她开一家画廊。
可她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画廊。
“方越川,你并不了解我。”分手那天,乌灵曾这样对他说。
这些年,他始终把这句话当成她分手时的气话,从未认真想过其中的含义。直到最近,他才隐约意识到,乌灵当时或许是认真的。
他确实不了解她。
这个认知令他愧疚,也让他越发怀念从前。他多想回到那个冬夜,回到两人裹着同一条毯子、不分彼此的日子。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好好听她说话,认真记住她的梦想是什么。
可比愧疚更令他心慌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乌灵说他不了解她是真的,那么她分手时说的另一番话呢?
“我发现,我其实并不喜欢你。”
“我连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没想清楚。我只是欣赏你身上的某些特质,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所以才以为自己喜欢你。”
如果这些话也是真的……那他和乌灵,或许真的再无可能。这个念头让方越川心口发紧。
他迫切地想要靠近她,想要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只要她肯再给他一个爱她的机会。
可乌灵并不配合。除了录制节目时公事公办地教他马术,私底下,她几乎不给他任何接近自己的机会。
直到他提出履行承诺,将HForge公司的部分股权赠与她,乌灵才终于愿意与他坐下来谈谈。虽然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至少,他们又有了独处的机会。
为此,明明一次会议就能敲定的股权赠与协议,硬是被方越川拖到了第三次会议。
此刻,乌灵正低头翻阅着面前的文件。她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偶尔停下来核对某项条款,神情专注而干练。
方越川望着她,忽然又觉得陌生。他从前竟不知道,认真处理商务事务的乌灵也有这样迷人的一面。
片刻后,乌灵翻到协议最后一页。
“我家的律师已经审核过了,我刚才也重新确认了一遍。HForge公司15%的股权,无偿赠与,条款没有问题。”
说完,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漂亮的花体签名。
看着她落笔,方越川忽然有些眼眶发酸。
他想起了多年前,滑雪场旁的那个雪夜。
那时的乌灵,还只会一笔一画地写正楷。每签完一个名字,都要笑嘻嘻地举到他面前,问他喜不喜欢。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满当当映着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脸。
如今,她已经能签出一手流畅漂亮的花体,却连头都没有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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