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烛高燃,忽地爆出灯花。

郑观音尚在梳洗,陈植就坐在喜床上看着她。

“七郎?”

等她走过来的时候,陈植才发现自己看着看着走神了。

郑观音见他还穿戴完整,开口道:“我让人进来帮你整理梳洗吧。”

陈植摇摇头,站起来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自己把繁复的礼服都一件件脱下来,准备搭在衣架上,可是又见郑观音的婚服挂在上头,便默默叠在一旁。

双华她们换了盆新水进来,陈植换了衣,洗漱后其余人都默默退了出去。他转身,发现郑观音已经挨着床沿坐下,正别过目光,盯着龙凤烛出神。

陈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姊.......”

郑观音这才回神,又觉得尴尬。

虽说当时同意了陈植的求婚,是因为他说可作权宜之计,等到父亲冤屈洗净,便结束。

即使礼仪再完备,可到底只是契约婚姻,并没有同床共枕的打算。然而这间屋子也放不下两张床,若是此刻她或者陈植另睡,传出去也容易让人笑话。

郑观音只想了一会儿,便将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抱起来向外走。

“你睡这儿,我睡围榻。”

这指的是正屋中间的围屏榻,左右立着高几花瓶,正中置茶几茶具。围榻很宽,本就是供相坐饮茶和小憩之用。虽然不比床来得宽敞,但容纳一人酣睡还是可以的。

只是以郑观音和陈植的身高,会稍显局促,也没那么舒适罢了。

郑观音走过去。

“阿姊”

陈植抓住她的手腕,这一举动有些吓到了她。郑观音态度立刻疏离不少,陈植又松开手,默默退了一点。

她只当他不太懂今的状况,又想开口解释。

“七郎,毕竟我们也不是真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陈植略低着头,如此回答,随即抱过她怀里的枕被。

“我睡围榻吧。”

郑观音柔声劝他:“可这是你的屋子呀,是我占了位置的,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我每日需早起出门读书,睡在外面不会打扰到你。”陈植抬起眼看她,漆黑的眼珠在烛火下散着淡淡的润泽,“好了阿姊,这么多天一直奔波担忧,你也很疲惫。早些睡吧。”

陈植算是个是个很听话的人,但他小时候从来不听郑观音的话。

如今这态度,她也知道再反复拉扯无用,便亲手给他铺床,将那围榻尽量垫得柔软舒服一些。

“天已不早,睡吧。”

陈植微微颔首,坐在围榻上看着她绕过帘,上床,放下帐。

他也就这样略蜷缩在围榻上。

听说,新婚之夜龙凤烛要燃一晚上的,这样方才以示圆满。

陈植有些记挂这件事。

他睁开眼,看见屋子里龙凤烛还在烧,又拢好被子准备睡。

可睡着睡着又想:万一中间熄灭了怎么办呢?

于是陈植又翻了个身,让自己可以一转头,就看到那高烛。他就那样看着烛芯轻轻跳动,烛身一点点变短,上头的龙凤百花已经被烧掉了好多,烛泪长长地往下流。

看了很久,陈植有些困倦,想要阖眼睡,却又听见很轻很低的泣声。

他立刻去寻,可那微弱的声音又一下子消失殆尽,仿佛从未有过。

不过陈植知道,并不是灯烛在哭。

......

天蒙蒙亮。

新婚第一日需要先在祠堂祭拜,让先祖见新人新妇,随后再见家中亲人长辈,所以要起的很早。

郑观音睁开眼,隔着帐子,窗下已经有人坐着。

上一次成亲的第二天,陈三郎也起的很早,等她睡醒起来的时候,他就坐在窗下看书。

那时她光着脚下床,环着他的肩玩笑。

“我感觉你近来康健了不少,那么晚睡,还这么早起读书。”

陈三郎只是轻轻笑,将她抱到床边穿鞋。

“你这光脚的习惯不好,别到时候跟我一起喝药。”

郑观音坐在床边,任由陈三郎半跪着给她穿鞋袜。让一个体弱多病的人伺候自己,着实有些过分。

可那是陈三郎呀。

她才不在乎呢。

毕竟他坐在窗下看的,哪里是什么正经书,不过是前一晚没有看完的风月图。

此时的郑观音掀开帐,见少年坐在窗下看书,侧颜恬淡。

他合上书,微微一笑:“你醒了?”

郑观音:“嗯,准备出门吧。”

她穿好鞋袜,隔着珠帘看了眼围榻,枕被都已经收入柜中,原先的茶几又原样摆了回去。

陈植打开门,让外头的人都进来。

两人一同前往祠堂,情形如此相似。

同一条路,上一次的两人,一个略有紧张,却因掩饰不住的欣喜而亲昵。一个温和随性,衣袖下悄悄勾住了对方的手。

现在的两人,一路相默并行。

比之初时的羞涩,此时的郑观音平静从容。

陈父与王娘子二人已经在祠堂前等候。

郑观音一踏入祠堂,其下的一座牌位赫然映入眼。明明置在一旁,可就是那么的明显。

那是陈三郎的牌位。

温热的身体已然腐朽,秾丽的灵魂不知所踪。

郑观音接过香,垂下眼,与陈植一同伏地跪拜。

陈植借着转身的功夫侧目,见她神情肃穆,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反应。

“旧地重游,触景伤情。”八个字在陈家每一个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对于才及弱冠就早逝的长子,陈父和王娘子也是悲痛不已。

然而陈三郎已经病逝一年多了,伤痛也被时间冲淡了不少。

礼仪毕,王娘子露出个浅淡的笑:“走吧,都去吃饭吧。”

本来是应该见家中亲族长辈的,但陈家祖上三兄弟,只有陈相的这一支在京,也只有他们这一家,人丁单薄。

陈相膝下两子一女,长子陈绍霖,即陈检陈植的父亲。次子陈思衡,于八年前任上逝世,与妻子裴氏育有一子陈榆。三女陈妙昀,年仅十八,未曾出嫁就病逝了。

更小辈的,三郎陈检病逝。四郎陈榆,尚未娶亲,外放合阳。七郎陈植,年纪尚少,已有家室。

陈家长辈小辈不多,郑观音都很熟悉。

此刻她又见到了陈四郎的母亲,裴娘子。

裴娘子见到再一次嫁进来的郑观音,挺高兴的。

“观音”

郑观音回以笑:“婶娘”

裴娘子是孀妇,与唯一的儿子相依为命。

王娘子出身将门,是个极爽快的妯娌,但她平日里事多,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郑观音爱说话,喜欢照顾别人,很讨人喜欢。她记得裴娘子的生日,记得她的喜好。从小登门就会给众人送东西,古玩字画,或是出海走西域带来的稀奇好物。

她对谁都很好。

即使当初郑观音执意拒绝和陈四郎定亲,裴娘子仍旧很喜欢她。

然而陈三郎和离是件很突然的事情,她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暗自惋惜。

如今,她又嫁给了陈植。

裴娘子既高兴,又心情复杂。

她的榆儿,想来收到信了吧。

郑观音玩笑道:“婶娘,一年多不见,可有想我?”

裴娘子笑了笑:“你不在,总觉得少了很多乐趣。”

“快都坐在吃饭吧,大家都熟,就免了那些繁琐礼节了。”王娘子笑着招呼他她们都坐下吃早饭。

众人一起吃了饭,说了些老生长谈的话,也就散去了。

王娘子看着一前一后出去的两人,叹了口气。

只是郑观音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凭着直觉走。

出了王娘子的院,穿过一条蔷薇道,向右转,再过一道宝瓶门就是通往后园的路了。过小道,经水榭莲池,就是她的家,有人在那里等她。

“阿姊,回去的路在这边。”

陈植骤然出声,郑观音一下子惊醒。看着身边的人,看着脚下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才又发觉自己走错了。

她笑了笑,走回来,走到陈植身边:“不好意思,走习惯了。”

他道:“多走走,也会习惯的。”

两人就这样表面无异,各怀心思地回到了如今住的地方。

郑观音带着侍女随从们正在整理东西,除了外头的没怎么动,屋子里的婚礼装饰都依着郑观音的意思撤了不少。

屋子一下子又素简很多。

郑观音扫了一圈屋子,好像大部分东西都是她婚前送来的,其余的分不清是属于陈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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