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铮第一次遇见郁枝是在下城区。

这里是这座城市肮脏与堕落的代名词。他的母亲出身老派贵族,父亲是政坛最耀眼的新星,按理说,他这辈子都不该踏足此地。

大选在即,政客的家族成员出现在下城区,无异于亲手给政敌递刀。

不过,厉铮要的就是这个。

大选在即,如果能用自己这条命给厉成龙的仕途来一记重创,也算是死得其所。

演戏要做全套,他提前联系好了媒体,灌了很多酒,踉跄着往红灯区的方向走。

脚下忽然踢到什么。软的,温热的,还在动。

厉铮第一反应是老鼠。

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个人。

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衣服脏得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发丝被脏水黏成一绺一绺,脸上左一块又一块的全是泥。

偏偏那双眼睛却很亮,很清澈。

厉铮扯了扯嘴角,嘲讽地问:“你也是来气你爸的?”

少年听不懂,瑟缩着往阴影里退了退,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厉铮也说不清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是人之将死,总想积点阴德。

他摸出钱包,随手扔了过去:“卡密码123456,早点刷,指不定哪天就停了。”

钱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少年脚边。

少年警惕地眨眨眼,看看钱包,又抬头看他。

厉铮摇摇头,下了定论:“傻子。”

他能做的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刚迈出两步,衣角被拽住。厉铮回头,看见钱包还躺在原地。

他怀疑这人脑子真有问题,正想提醒他不捡就没了,这里可不兴拾金不昧那套

话还没出口,先听见一声细弱的呢喃:“老公。”

“……什么?”其实厉铮听清楚了,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年仰着脏兮兮的脸,眼眸晶亮:“可以当我的老公吗?”

厉铮眉头猛地皱紧,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居然会因为那双眼睛,就对他心生怜悯。

难怪不屑于捡钱包,原来是想钓个更大的。

厉铮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

走出七八步远,身后又传来一声清晰的:“老公。”

厉铮加快了脚步。

“老公……”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扭过头,这才发现那双黑亮的眼睛并没有看他。

少年正对着一个顶着啤酒肚、已经谢了顶的中年男人,字正腔圆地又喊了一声:“老公。”

厉铮:“……”

敢情这小东西就蹲在路边,逮着谁就先叫一声“老公”?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过头去,决心不再给这个浪荡货眼神。

身后传来那男人的声音,油腻腻的,像是抹了猪油:“乖乖,想找老公啊?”

厉铮莫名迈不动步子。

“啧,怎么长得这么漂亮,来,给老公摸摸——”

少年的声音开始发抖,仿佛随时都要碎掉:“好,给老公摸……”

啤酒肚男人盯着眼前送上门的猎物,眼底翻涌着赤裸裸的贪欲,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

却在半空中,被一道身影截住。

男人脸色骤变:“你、你干什么?”

厉铮挡在少年身前,像一堵突然横亘的铁墙:“他叫的是我,你应什么?”

“他怎么就叫的是你了?你谁啊你——喂,给我站住!”

“妈的,好不容易见着个这么水灵的——”男人在背后骂骂咧咧,满嘴到手的肉被抢走的恼火,“讲不讲先来后到啊?”

身后那人还在吼,厉铮拖着少年扭头就走,直到把那片肮脏的街甩在身后才松开手。

少年的手腕被攥出一圈明显的红痕,显然被捏疼了。他低头揉了揉,小心翼翼吹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

脸上绽开一个明晃晃的笑容,露出皓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老公!”

“别乱叫,”厉铮脸色瞬间更黑,“谁是你老公。”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眨了眨眼,像被彻底难住了,好半天才开口:“可你刚才说是我老公。”

“我不那么说,”厉铮几乎咬着牙在说话,“你是打算跟着那个人回去?”

郁枝愣了几秒,像是在费力地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那双眼睛陡然亮起怒意:“那你不想当我老公就不该说是我老公,这样我还怎么找老公?”

厉铮:“……”

什么逻辑?

他额角青筋暴跳,忍无可忍地深吸一口气:“你就非得有老公?”

少年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

“看到了吗,”厉铮从回忆里抽身,冷笑一声,“就算没有我,他也会对别人叫老公。”

钟千易撇撇嘴角:“所以你就把他捞了回来。”

“就他那张脸,还有那颗白痴一样的脑子,你觉得把他丢在那种地方,会是什么下场?”

钟千易身子前倾:“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思路?”

“……什么?”

“如果你觉得他叫你老公是他的认知障碍,那么如果你真的成为他的老公,他的认知不就没问题了?”

厉铮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这就是你作为专业咨询师给出的治疗方案?”

钟千易耸耸肩:“这是我作为你的朋友给出的方案。”

厉铮表情微动,很快又回归一潭死水:“不可能。”

“为什么?”

“我不可能一直活着。”

“没人能一直活着。”

厉铮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的意思。”

空气忽然变得压抑。

“厉铮,”钟千易叹了口气,语气柔下来几分,“发生在你母亲身上的事,不一定就会发生在你身上。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为你开始治疗。”

“够了,”厉铮豁然起身,这段对话超过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打算,“我对你只有一个诉求,在我死之前让他好起来。其他的,你不用管。”

言尽于此,他转身推门而去。

钟千易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都能看得出,在厉铮这个所谓的监护人和郁枝这个病患之间,更加需要心理咨询的到底是谁。

……

回到庄园门口,厉铮先下了车。自顾自走了几步,一回头发现郁枝还落在后面。

“累了?”他停下来问。

郁枝步子挪得很慢,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比起现在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厉铮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更喜欢他沿着盘山公路狂奔下来迎接自己的样子,虽然不顾死活这一点仍让他生气。

脑海里闪过钟千易说的话……难道看医生真的会让郁枝的状态更糟?

厉铮看了他一阵,折返回去打算将他抱起来,手刚抬到一半,郁枝倒像是被惊醒,加快步子小跑着追上来,贴到他身边。

隔着衣料,有一片温热似有若无地渡过来。他一低头,就看见那颗格外圆润的脑袋。

发量浓密得离谱,乌黑柔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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