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夜声、谵语与疯癫的边界

睡意,是在后半夜,以一种极其黏稠、滞涩的方式,重新缓慢地包裹上来的。像冷却的、掺了过多糖精的劣质糖浆,沉重地涂抹在眼皮和意识之上。之前的噩梦——烛光、天鹅绒、毒茶、灰绿色的眼睛、涣散的蓝眸——留下了一层冰冷油腻的、挥之不去的、如同隔夜油彩般的残像,在意识底层顽固地闪烁着,与强行压下的惊悸和身体极度的疲惫,撕扯、搅拌,形成一种混沌而令人不适的半昏迷状态。

我侧躺着,脸陷在因为冷汗和泪水而变得潮湿冰冷的枕头里,身体蜷缩,像一只试图回归母体却找不到入口的、受惊的幼兽。耳朵却像黑暗中唯一保持清醒的、高度警觉的器官,捕捉着宿舍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邱美玲沉重而均匀的、带着轻微鼾声的呼吸,从对面床铺传来,像某种单调而令人安心的背景噪音——如果忽略其背后可能隐藏的、对一切恐怖的惊人钝感。王莹莹的床铺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不清的、仿佛在磨牙又仿佛在压抑啜泣的短促呓语,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有床板在她不安的翻身下,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呻吟。邱婉妮那边,则是一片绝对的、如同深海般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微弱到难以捕捉,仿佛她整个人已经融化在了那片印着小碎花的厚实床帘之后,变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冰冷的符号。

而黄莉莉……她的呼吸声,就在我斜对面的上铺。很轻,很浅,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几乎屏息般的节奏。她也没有睡着。我知道。或者说,她醒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或许也像我一样,被各种恐怖的记忆、猜测和无声的威胁,折磨得无法入睡。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共享着这片被黑暗、恐惧和无数未解之谜所填满的、令人窒息的空间,却像隔着整个宇宙般遥远、陌生,甚至……隐隐敌对。

就在这种半梦半醒、意识漂浮在清醒与混沌的灰色地带的临界点上,声音,从门外的走廊里,传了进来。

起初,是模糊的,混杂的,像隔着一层厚重浑浊的毛玻璃。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有些拖沓,有些沉重,踢踢踏踏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伴随着金属物件碰撞的、零星的叮当脆响,还有压低了的、含糊不清的交谈声。大概是巡夜的宿管阿姨,或者是其他晚归的、不知为何滞留楼内的学生?

我无意识地、更深地往枕头里缩了缩,试图屏蔽这些无关紧要的噪音,将最后一点可怜的精力,集中在对抗脑海里那些顽固的噩梦残像上。

然而,那些声音,非但没有随着我的意愿远去,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说话的人,正在朝着我们这间宿舍的方向走来,并且,在门口……停了下来。

脚步声停了。金属碰撞声停了。

只剩下说话声。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宿管阿姨那种带着地方口音、略显尖利的女声。是低沉的、沙哑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在深夜空旷的女生宿舍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不协调,甚至……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侵犯感的嗓音。

其中一个声音,听起来年纪稍大,语调有些油滑,带着一种市井小官僚特有的、自以为是的、拿腔拿调的腔调,正在用一种抱怨的、仿佛在处理什么棘手麻烦事的口气说着话。

“……啧,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大半夜的,还得跑这一趟……这破楼,信号差得要命,也不知道当初怎么验收的……”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附和着:

“是,是,施主任,这老宿舍楼,线路都老化了,检修起来是麻烦……您多担待,多担待……”

施主任?哪个施主任?学校里管后勤的?还是……电信局的?

我的睡意,被这清晰得诡异的对话,驱散了几分。心脏没来由地,又提了起来。大半夜的,两个男人,在女生宿舍的走廊里,停在……我们宿舍门口?检修线路?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什么线路检修,需要主任级别的人,深更半夜亲自跑来?

“担待?我担待个屁!”那个被称为“施主任”的、年纪大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被激怒的、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戾气,“要不是为了那个王疯子!谁他妈愿意来这鬼地方!晦气!”

王疯子?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雹,猝不及防地砸进我的耳膜。我的身体,在被子底下,瞬间僵住了。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

他说的“王疯子”……难道是……王莹莹?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那个年轻些的声音,立刻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甚至是有些惶恐的意味,急促地说:

“哎哟,施主任,您小点儿声……这、这还在宿舍门口呢……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听见?听见怎么了?!”那个“施主任”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似乎被“小点声”这三个字激起了更大的火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怨毒、鄙夷,还有一种……莫名的、近乎幸灾乐祸的恶意,“老子他妈还怕她听见?!一个疯子!神经病!脑袋不正常的东西!整天在宿舍里作妖!吵得四邻不安!早就该送精神病院关起来!”

他的咒骂,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响亮,在这寂静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的深夜里,像一把把淬了毒的、生锈的刀子,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扇薄薄的、根本不隔音的木门,狠狠地扎进宿舍里的空气中,也扎进了我的耳朵里,心脏里。

“中国电信这次,”施主任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但那恶毒的快意却更加明显,带着一种宣布某种“判决”般的、残忍的得意,“准备给她点颜色瞧瞧!不是喜欢闹吗?不是控制不住自己那破锣嗓子吗?行!我们给她‘按’个‘声音’!让她听个够!骂不死她!”

“按”个“声音”?

“骂”不死她?

什么意思?中国电信……要给王莹莹“按”个“声音”?用什么方式“按”?是电话?是某种广播?还是……别的、更诡异、更难以想象的方式?

“施主任……这、这合适吗?万一出什么事……”年轻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不安了,带着明显的犹豫和畏惧。

“出事?出什么事?!”施主任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一种掌控一切的蛮横,“能出什么事?!一个疯子说的话,谁会信?!她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谁知道她是不是又犯病了,自己臆想出来的?!再说了,我们这是‘服务’!是‘帮助’她‘控制情绪’!懂不懂?!上头都打过招呼了!这种有暴力倾向、影响学校安定团结的‘特殊学生’,就得用‘特殊方法’治!以毒攻毒!让她自己听听自己发疯的时候是什么鬼样子!看她以后还敢不敢!”

“特殊方法”……“以毒攻毒”……“让她自己听听自己发疯”……

这些话,像一串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铁钩,钩住了我的神经,让我浑身发冷,毛骨悚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抱怨或恶毒的咒骂了。这听起来,像是一场有预谋的、带着某种“官方”或“半官方”色彩的、针对王莹莹个人的、极其恶劣的、精神上的……折磨,或者,惩罚。

就因为王莹莹脾气暴躁?就因为她在宿舍里摔东西、骂人、偶尔失控地尖叫?就因为她在别人眼里“不正常”、“有神经病”?

所以,就可以用这种方式,在深夜里,由两个陌生的、自称是“电信局”的男人,在她宿舍门口,用这种充满恶意和侮辱性的语言,公然讨论着要如何“整治”她,如何用某种“按”上去的“声音”,去“骂”她,去逼疯她,或者,让她“听听自己发疯的样子”?

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为同处一室的室友(尽管我们关系糟糕)感到的、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哀,从我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我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在被子底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王莹莹……她听到了吗?

她肯定听到了。那声音那么大,那么清晰。除非她睡得极死,或者……她根本没睡。

我屏住呼吸,耳朵竖得更高,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等待着,等待着王莹莹那边必然会爆发的、更加狂暴的反应——怒吼?尖叫?摔打东西?甚至冲出去和门外的人理论、厮打?

然而,没有。

王莹莹的床铺方向,一片死寂。

没有翻身,没有磨牙,没有压抑的啜泣,也没有任何暴怒的声响。只有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沉重的、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的……静默。

这反常的、过于深沉的静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她在做什么?她在想什么?为什么……没有反应?是恐惧?是麻木?是……在酝酿着更可怕的爆发?

门外,那个“施主任”似乎对自己的“判决”颇为自得,又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关于“线路老化”、“加班费”、“上面不体谅”之类的话。那个年轻些的声音,则唯唯诺诺地应和着,催促着“主任,咱们还是先去看看总闸吧,别耽误了正事……”

脚步声再次响起,踢踢踏踏,伴随着金属碰撞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被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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