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意是从指尖开始蔓延开的。
皮洛的灵体浮在废弃化妆间的上空,看着地上那具早已冰冷的躯体,看着那只攥着红鼻子的左手,指节处的疤痕在斑驳白漆和暗红血迹的映衬下,依旧刺目。
那道疤嵌在骨头上,十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鲜活的皮肉到冰冷的亡魂,那点疼,竟从未消散。
他想起自己初来江城马戏团的那天,也是四月,只是没有愚人节的戏谑,只有入骨的惶惶。
十八岁的皮洛,瘦高的个子,眉眼清秀,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被一个陌生男人推到周疤面前。
男人说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欠了一笔钱,抵给马戏团做苦力,这辈子都得听周疤的话。
皮洛想辩解,说自己还有外婆,说男人是骗子,可话到嘴边,就被周疤一记凶狠的耳光扇了回去。
“嘴硬?”周疤的手粗粝,带着常年握鞭子的茧,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周疤的人,让你往东,你别往西,让你学狗叫,你别学猫嚎!欠我的债,这辈子做牛做马,也得还清!”
那时的周疤,还没有后来的疤,脸上的横肉还没堆得那么厚,可眼神里的贪婪和残暴,已经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皮洛的惶恐。
皮洛被扔进了马戏团最角落的杂物间,那间屋子比现在的化妆间还要狭小,漏风漏雨,地上堆着废弃的道具和发霉的稻草,夜里有老鼠在床底窜动,吱呀的声响,使他刚来的时候整夜都不敢合眼。
他没有工资,周疤只给一口馊掉的饭食,饿了就忍着,渴了就喝院子里的自来水。
他做的是最累的活,搬道具、扫马戏棚、给动物喂食,从清晨忙到深夜,稍有不慎,迎来的就是鞭子和打骂。
马戏团里的其他艺人,要么是和周疤一伙的,要么是自身难保,没人愿意搭理这个新来的少年。他们看着皮洛被周疤打骂,眼神里只有漠然,偶尔还有几分戏谑。
皮洛就这样,在一片冰冷和恶意里,开始了他的马戏团生涯。
他最初学的不是小丑,是杂役,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周疤说,他就是块做苦力的料,不配站在聚光灯下。
皮洛听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他想活着,想有一天能逃出去,找到外婆,所以他忍,忍下所有的打骂,忍下所有的屈辱。
第一次接触气球,是来马戏团的第三个月。
那天是周末,来看表演的孩子特别多,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哭着闹着要气球,她的母亲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零钱,只能蹲在地上哄她。
小女孩的哭声撕心裂肺,揪得皮洛心头一紧。他看着棚角堆着的一捆废弃气球皮,那是周疤嫌质量不好,扔在那里准备当垃圾处理的,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捡起气球皮,又找了一根断掉的打气筒,笨拙地试着吹气球,编形状。
他从小就手巧,外婆还在的时候,他总用草叶编小兔子、小蚂蚱哄外婆开心。如今握着滑溜溜的气球皮,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灵巧,竟一点点回来了。
他吹起一个红色的气球,捏着球身,扭来扭去,不一会儿,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就出现在手里。
他把小兔子气球递给小女孩,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气球,又看了看皮洛,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那一声谢谢,犹如一缕暖阳,穿过层层乌云,照进了皮洛冰冷的心底。
他看着小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她举着气球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原来,给别人带来快乐,是这样一件美好的事。
从那以后,皮洛就迷上了编气球。
他偷偷攒下周疤扔弃的气球皮和打气筒,在深夜的杂物间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遍遍地练习。
手指被气球皮磨破,渗出血珠,他就用嘴舔舔,继续练;编出来的形状不好看,他就拆了重来,直到满意为止。
日子久了,他的手艺越来越精湛,小兔子、小猴子、小老虎、蝴蝶,各种各样的造型,经他的手一编,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他开始在开场前,偷偷给孩子们编气球。
不用周疤安排,不用任何人吩咐,只要看到孩子眼中的期待,他就会走上前,笑着问一句:“小朋友,想要什么形状的气球?”
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喊他“皮洛哥哥”,后来喊他“皮洛叔叔”。
他们会把手里的糖塞给他,会把画的小画送给她,会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些稚嫩的话语,那些纯粹的笑容,成了皮洛十年马戏团生涯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慰藉。
为了这份慰藉,他可以忍受周疤的打骂,可以忍受食不果腹的日子,可以忍受无尽的压榨。只要能看到孩子们的笑容,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周疤发现了皮洛编气球的事,起初并未在意,只当他是闲的没事干,打发孩子玩。
可后来,他发现孩子们只认皮洛的气球,甚至有人专门为了皮洛的气球,来马戏团看表演,周疤的心思就活了。
他让皮洛把编气球当成“工作”,规定他每场表演前,必须编够多少个气球,吸引观众,却依旧不给一分钱报酬,甚至连气球皮,都要皮洛自己想办法解决。
皮洛没有怨言,依旧认真地编着气球,依旧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孩子。
他只是想,只要能守着这份温暖,就够了。
可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暖,终究还是被周疤狠狠碾碎,还赔上了他的两根手指。
那是皮洛来马戏团的第五年,二十二岁。
那年的夏天,格外炎热,马戏团来了一位城里的大老板,据说要包下整场表演,还可能投资马戏团,周疤把这当成了飞黄腾达的机会,前前后后准备了好几天,反复叮嘱所有人,表演当天不准出半点差错,否则有好果子吃。
表演那天,马戏棚里坐满了人,大老板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周疤陪在一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和平时那个残暴的团长判若两人。
皮洛的任务,是开场前在门口编气球,吸引观众,等到开场前五分钟,就立刻回后台,帮忙搬最重的铁架道具——那是高空表演要用的,少了一个人,根本搬不上台。
皮洛早早地就守在门口,手里的气球皮翻飞,一个个精致的气球从他手里诞生,孩子们围在他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
他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手上的动作快了又快,只想让更多的孩子都能拿到气球。
也在那时,他看到了一个缩在角落的小男孩。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沾着泥点,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馒头,正眼巴巴地看着周围拿着气球的孩子,眼里满是羡慕,却不敢上前。
皮洛的心头一软。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还在外婆身边的时候,他也总这样,看着别的孩子有好吃的、好玩的,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温柔地问:“小朋友,想要气球吗?叔叔给你编一个。”
小男孩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瞟了一眼皮洛手里的气球皮。
“没事,不要钱。”皮洛笑了笑,拿起一个蓝色的气球皮,吹起来,手指翻飞,不一会儿,一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就编好了。他把小老虎气球递给小男孩,“拿着吧,喜欢吗?”
小男孩看着气球,眼睛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过,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这一声谢谢,让皮洛的心里更暖了。
他看着小男孩开心的样子,又问:“还想要什么?叔叔再给你编一个。”
小男孩想了想,指着天上的小鸟,说:“我想要小鸟。”
皮洛立刻动手,又编了一只小鸟气球。小男孩捧着两个气球,笑得合不拢嘴,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一边。
皮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周疤气急败坏的吼声:“皮洛!你死到哪里去了!”
他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就看到周疤满脸通红地站在不远处,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这才想起,开场的时间快到了,他还没去后台搬道具。
“我……我马上就来。”皮洛慌忙放下手里的气球皮,就要往后台跑。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周疤一把揪住了衣领。周疤的力气极大,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了马戏棚的门口,当着所有观众和孩子的面,狠狠推了他一把。
皮洛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
“马上?”周疤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让他动弹不得,声音尖利又凶狠,“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后台的铁架没人搬,高空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想让大老板看笑话吗?你想毁了我的马戏团吗?”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给孩子编个气球。”皮洛趴在地上,艰难地辩解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给孩子编气球?”周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脚狠狠踹了他的腰腹几脚,“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欠了债的杂役,也配做这种事?我让你编气球是让你吸引观众,不是让你在这里磨洋工!耽误了我的大事,我扒了你的皮!”
周疤的打骂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观众们指指点点,孩子们吓得不敢作声,刚才那个拿着气球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眼里满是恐惧,手里的气球掉在了地上,瘪了下去。
皮洛趴在地上,感受着背上的重量,感受着腰腹的疼痛,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羞耻和委屈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解释,想告诉周疤,他只是心软,只是想给那个孩子一点温暖,可周疤根本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周疤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狠狠按在地上,又对着后台喊了一声:“把那根铁棍拿过来!”
很快,一个杂役拿着一根胳膊粗的铁棍跑了过来,递给了周疤。
皮洛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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