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林深处(一)——杉木谣

离开莱茵河畔,日耳曼转向了更东边。地图上标注着细密的、墨绿色的块状标记,是黑森林。名字便带着重量,带着湿意,带着一种从地底渗上来的、松针腐烂的气息。

她搭上一班比之前那辆更陈旧、行驶起来哐啷作响的乡间火车。车厢是暗绿色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子。座椅上的人造皮革,早已被无数个沉默的、穿着粗呢大衣的身体磨得发亮,边缘开裂,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结成块的海绵。窗外,莱茵河平原的、被雾气笼罩的、慵懒的灰色,被迅速地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颜色也越来越深的——杉木林。

黑森林的杉木,与河畔那些不同。它们更加挺拔,更加茂密,树干的颜色,是那种浸透了岁月和雨水的、深沉的、接近黑色的墨绿。树与树之间,挨得那样近,几乎没有阳光能直射进来。只有些微的、被过滤了无数次的、惨淡的天光,吝啬地洒在铺满了厚厚一层落叶和松针的地面上,那地面,便是永恒的、潮湿的、近乎沼泽的深棕色。

火车在一个没有站名、只有一块斑驳铁牌的小站停下。车门嘶哑地、不情愿地打开。下车的只有日耳曼一个人。站台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的站务员,向她投来一瞥。那目光,是冷漠的,带着一种长期在缺乏人烟之地工作的人特有的、对陌生人本能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对即将进入森林的、独身东方女子的、无声的警告。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不是河边那种湿冷的寒气,而是一种更加清冽的、带着松脂和腐烂植物气味的、森林的呼吸。日耳曼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团白雾。她裹紧了风衣,沿着一条几乎被落叶覆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的土路,走进了森林。

一进去,世界便不同了。

光线被隔绝,声音被吸收。只有脚下,枯叶和松针在靴子底下发出的、沉闷的、仿佛踩在厚厚地毯上的、沙沙声。那声音,单调,重复,催眠,像一首被放慢到极致的、亘古不变的摇篮曲。偶尔,有松鼠在头顶的枝桠间,轻盈地跳过,发出极轻微的、簌簌的响动,但很快,那点声音也被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寂静吞没了。

这寂静,是活的。它像一种有重量的、半透明的凝胶,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渗透进她的风衣纤维,钻进她的毛孔。它慵懒吗?是慵懒的,一种被巨大、恒常的、无生命的物体所包围的、令人心生恐惧的慵懒。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分针和秒针的滴答声,被这无边的寂静稀释,溶解,化为了这林间空气中,无数微尘般悬浮的、缓慢飘移的、永恒的一瞬。

她沿着那条若有若无的小路,向深处走去。路越来越陡,空气也愈发清冷。她能感觉到,自己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入这片墨绿色的、无声的海底。头顶,那些笔直的、沉默的杉木,像无数根支撑着天穹的、冰冷的黑色石柱,用一种疏离的、亘古不变的姿态,俯瞰着她这个渺小的、闯入的、会移动的、不和谐的斑点。

她想起在火车上,翻看那本皱巴巴的旅行指南时,曾看到过关于黑森林的传说。这里流传着水妖、地精、黑魔女,以及……一种被称为“守林人”(Waldhüter)的、与森林同在的、非人非鬼的存在。他们住在森林最深处,用石头和朽木搭建小屋,与树木对话,知晓每一片落叶的归处,守护着森林的寂静,也驱逐着任何胆敢打破这寂静的、喧闹的生灵。

那只是传说。日耳曼想。是人们在面对这种巨大、古老、且沉默得令人发疯的自然时,为了解释恐惧、寻求慰藉,而编织出的童话。但不知为何,在这片被寂静浸透的、光线幽暗的森林里,那传说,似乎也带上了某种不祥的、令人信服的质感。

就在她几乎要迷失方向,被这永恒的、墨绿色的、慵懒的寂静完全吞没时,前方的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

一条更小、更蜿蜒的、被车轮或脚步反复碾压出车辙印的小径,从主路岔开,伸向一片被几株格外粗壮的古杉环绕的、小小的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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