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翼登极之时,群臣曾为国号争论数日。有人仍主“代”,以为故号承袭既久;也有人言河北新定,旧号不足以统摄新土。最后是元翼自己定了一个“赵”字。
赵。
燕赵故地,如今大半已经落进元翼手里。中山、信都、邺城,一路南下皆是新得之土。比起偏居北塞的“代”,这个国号显然更配得上元翼如今想要的天下。
于是登极诏下,天下始称赵皇。
帝号既立,国本自然也要跟着定下来。
原先的王太子元茂,被正式册为皇太子;诸皇子也各重新定爵秩、置属官。
册礼设在前殿。
天尚未大亮,宫门已层层开启。百官按班次入朝,冠服相接,从殿阶下一直排到宫门之外。刘灼灼今日仍着侍中服色,束发冠,腰悬印绶,站在御座近侧。
她这些日子已经渐渐习惯这个位置。
她离元翼太近了。
近到群臣奏对时,她能看见元翼搭在御案上的手;近到诏书递上来以前,总要先经过她这一处;近到所有人抬头望向皇帝时,余光里都免不了看见她。
元翼显然很喜欢这种安排。
只要让她日日站在自己身侧,昔年那个从他手里逃掉的亡国孤女,便真的已经被收进了赵国的宫禁里。
殿外礼官高声唱名。
元茂入殿。
刘灼灼抬眼看去,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少年。
太子今年十四岁。他穿着为今日册礼新制的礼服,从殿门外一步步走进来,步子很稳,视线平正,直到御前才依礼伏拜。
一整套仪节走下来,没有一处错。
他和元翼并不十分相像。
元翼少年时大约不会有这种被礼法一寸寸磨过的沉静。元茂却是照着储君的规矩由大儒养大的,他的锋芒被冠服、经义与东宫师傅们一层层压在里面。
诏书展开,礼官的声音响彻大殿。
新赵既建,皇统初定,册长子元茂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宗祧。
群臣拜贺。
“皇太子千秋——”
声音层层传出去。
元茂再拜。
刘灼灼站在元翼身侧,看见元翼脸上难得有了极明显的笑意。
帝位、国号、储君,在这一刻才正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昨日还是从北方一路打下河北的代王,今日却已经有了赵国,有了百官,有了一个被整个朝廷承认的皇太子。
一个帝王终于看见天下有了自己的次序。
元茂退下以后,轮到诸皇子受封。
清河王元绍走进殿中时,刘灼灼倒多看了两眼。
这个她见过。
几个月前在柴璧,刘灼灼只觉得元翼这个儿子莽撞有余,脑子大概有些问题。如今再见,十三岁的少年已换上王服,眉眼锐利,跪拜时虽也循着礼数,身上却明显少了元茂那种收得住的沉稳。
同父异母,年纪只差一岁。
独孤与贺兰争了十几年。
争宠,争名位,争谁在元翼身边更重。
可争到最后,真正压在她们心上的,是眼前这两个尚未完全长大的少年。
册礼毕后,元翼带着皇太子入内廷受贺。
慕容徽作为皇后,自然居上首。她今日神情仍旧淡漠,受元茂拜礼时只依规矩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独孤蒨作为太子生母自然也在。
刘灼灼一眼就看出她今日与先前不同。
上次见时,独孤蒨明艳得近乎凌厉,见谁都像隔着一层防备。今日却连眼底的锋芒都松了不少。
元茂跪在她面前。
“儿臣拜见母亲。”
独孤蒨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伸手。
她没有当众落泪,也没有失态,只替元茂理了理衣襟上一处原本就整齐的褶痕。
“今日以后,更要谨慎。”
元茂低声道:“儿臣谨记。”
她点点头。
可刘灼灼站在不远处,却看见独孤蒨收回手时,指尖仍在轻轻颤抖。
是真的高兴。
这个女人用了十几年,把自己的儿子从元翼的长子,一步步推到王太子,再推到今日的新赵皇太子。
册书已下,东宫已正,百官已经对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俯首称贺。
独孤蒨终于赢了。
大约在这一刻,刘灼灼这个来历暧昧的侍中,也显得没有从前那样值得戒备了。
刘灼灼与她目光相触,依礼颔首。
独孤蒨也微笑致意。
谁都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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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白日的冠冕、礼官、钟鼓与满殿群臣都已经散去。灯火点起来,天安殿中只留了近侍。
元翼却还没有完全卸下今日的兴致。
案上摆了酒。
他见刘灼灼进来,自己先拿起酒壶,替她斟了一盏。
白日里她还是站在御座旁替赵皇传诏接奏的刘侍中;到了晚上,刚册立皇太子的皇帝却亲手给她倒酒。
刘灼灼看着那只酒盏被一点点灌满,然后伸手接过。
“多谢陛下。”
元翼也给自己斟了一盏,抬眼看她:“白日站了一整天,不累?”
“臣不敢。”
“又是臣。”
刘灼灼笑了一下。
“白日里叫惯了。”
元翼没有再纠正,只端起酒盏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刘灼灼喝了一口。
“恭喜陛下。”
她看着他。
“帝号定了,国号定了,今日连皇太子也册了。陛下今日很高兴。”
元翼笑了。
“自然高兴。”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今日之后,赵国才算真正有了一个帝国应有的骨架。
皇帝之下有皇太子,诸皇子各有封爵,朝臣各归位次。昔日在军中、在马上打下来的东西,终于被一层层写进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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