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冬·边墙
建安二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还没过半,雁门郡便落了头一场雪,薄薄地覆在广武城的土墙上,到了午间便化成了湿漉漉的泥浆,被行人踩得翻起褐色的土沫。陈宁裹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羊皮袄,牵着马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散了又被新的补上。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亲眼看看当年自己提出并推动的边防屯垦政策,在雁门、代郡、上谷这些边境郡县落实得怎么样了。早在建安十七年他第一次来雁门时,便写下了那几句后来被曹操看中的话——“若边民有田可耕、有粮可食,则人自为守,不待征调而防线自固”。这些年他一直在后方推动这件事,拨款、拨粮、调拨农具和耕牛,但纸上看到的数字和脚下踩到的土地之间,总是隔着一层。
随行的官员们从驿馆里跟出来,一个个裹着厚厚的皮裘,袖着手缩着脖子,冻得鼻尖通红,有人小声嘀咕着“这天的确冷得邪性”。陈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不必都跟着。我走一趟城外土墙,一个时辰回来。”他说完便独自朝着北门外的土墙方向走了,靴子踩在湿冷的泥地上,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凹痕。
边墙比六年前他头一回来时修葺过了。虽然仍是夯土筑成,墙体却厚实了不少,墙根处新填的熟土颜色比旧墙略深,层次分明地叠在旧墙体上,像一道道没有尽头的等高线。墙高不过丈余,与中原动辄两三丈的城垣比起来单薄得像个影子,但在这片荒旷的边境线上,它已经是一个让人觉得“可以靠一靠”的东西了。远处的地平线被冬日的薄云压得很低,烽火台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枚被遗忘了的旧印章。
陈宁沿着墙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在东南角的一处豁口前停了下来。那里有一个人在干活。是个上了年纪的士卒,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旧军袄,腰间系着一条草绳,正蹲在墙根下和泥。泥浆是从旁边的土坑里取来的,掺了碎草和细沙,他用一把半旧的木铲搅拌均匀,然后一铲一铲地往墙体豁口上糊。每糊一层,便用铲背拍实,再糊下一层。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一种干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节奏感,像老农翻地,每一锄落下去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陈宁在他身旁不远处站定,没有急着走近。他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那老卒也没有抬头,只是一铲接一铲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仿佛有人走过来或者没人走过来,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直到陈宁开口问了一句,那语气平平的,像在路上遇见一个正在砌院墙的乡邻,便随口问了一句闲话:“老丈,当兵多少年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风声传到老卒的耳朵里。
老卒放下手里的木铲,直起身来。他先将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才转过头来看了陈宁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见惯了官道上走来走去的官吏之后特有的淡然,目光在陈宁的旧皮袄和沾了泥的靴沿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断“这位大人似乎不像那些坐着暖轿来看边墙的官儿”,然后才答话:“回大人的话,建安元年入伍的,到今年,二十三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在户外干活的人那种被风沙磨过的颗粒质感,但中气依然足。
陈宁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年份。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于许都,中原的混战正在最胶着的节点上。那时候入伍的兵,如今能活着站在这里的,十个人里大约剩不下两个。他看了看老卒手上的茧,那些茧叠着茧,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了,整只手看上去像一块被反复敲打过的旧木头。肩头的军袄有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补丁,针脚密且整齐,大约是他妻子缝的,用的是另一种颜色的旧布。
“家里还有人吗?”陈宁问。
“老妻还在。儿子建安十八年打马超的时候死在关中。女儿嫁到了太原,隔着一千多里路,一年也见不了一回。”老卒的语调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握着木铲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陈宁正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陈宁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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