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约莫两刻钟,拐过两个岔路口,终于停在了一户农家院门前。
这院子比汜水村大多数屋子都要修缮的好一些,三间土砖瓦房围着一方小院,院墙是用碎石掺着黄泥垒起来的,虽不算齐整,倒也结实。
只是院门上的黑漆早已斑驳,门环也锈得发暗,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一只瘦巴巴的黄狗趴在柴垛旁,听见车轮声抬了抬眼皮,又懒洋洋地耷拉下去。
马车停稳的那一刻,隔壁院子里正在晾衣裳的一个妇人手一顿,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巷口两个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孩也停了手,瞪大眼睛看着这辆气派的青帷马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撒腿就往家跑。
老陈跳下车辕,一路小跑绕到车门前,弯腰掀起车帘,小心翼翼地将王芳扶了下来。
王芳站在院门前,抬手摸了摸额角。
方才在车上她用手帕蘸着水囊里的水,简单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了擦,又用一块干净帕子重新包扎了,可那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帕子底下透出一小片暗红。
她脑袋昏沉沉的,太阳穴跳着疼,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敲门。”她冷冷道。
老陈连忙上前,抬手在那扇旧木门上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他回头看了王芳一眼,见她脸色阴沉,赶紧又加重了力道,连叩了好几下。
“来了来了!”
院里传来一个妇人慌慌张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门闩被拉开,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个子矮小,身形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上还沾着湿面糊。
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门外站着的陌生车夫,又探头看了看他身后那辆气派的马车,嘴唇动了动,刚想问“你找谁”,就被一股力道拨到了一旁。
王芳径直拉开院门,侧身挤了进去,动作又急又冲,门板差点撞上何氏的鼻子。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嘴角一撇,尖酸刻薄的话脱口而出:“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家里死了人了吗?还是耳朵聋了?”
何氏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整个人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那贵妇人已经大步流星朝院子里走去,边走边嫌弃地四下打量。
“这院子怎么还是这么破?我当初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王芳皱眉看着墙角那堆干柴和满地乱跑的几只瘦鸡,嫌恶地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什么味儿啊,太难闻了。”
“这屋子破成这样,当初给了你们那么多地,那么多银子,也不晓得把屋子翻新翻新?”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骨子里就不知道体面两个字怎么写。”
何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终于认出来了,这说话的做派,这刻薄劲儿,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除了她那个嫁进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姑子王芳,还能是谁?
她本想发作一通,但一想到这些年家里吃穿用度都靠着小姑子帮扶,甚至连家里那十多亩水田也都是她挣回来的,就默默地闭上了嘴。
“是……是小姑子回来了?”何氏挤出个笑来,声音里带着讨好。
王芳没搭理她,径直朝主屋走去。
她推开堂屋那扇半掩的木门,迈过门槛,目光一扫,毫不犹豫地走到正对着门的那把椅子前坐了下来。
那是主位,平日里她大哥坐的地方。
她坐定之后,翘起一条腿,挑着眉斜眼望向跟进来的何氏,语气不善地问:“我大哥、二哥呢?”
何氏站在门口,低声道:“还在田里忙活呢,要傍晚才回来。”
王芳又瞪了她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进屋不知道接就算了,我在这坐了这么久,连杯水也不知道给我倒?你这个媳妇是怎么当的?”
何氏嘴唇抿了抿,到底没敢顶嘴,慌慌张张地转身往厨房跑。
王芳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又摸了摸额角的帕子。
方才在车上她照着小铜镜简单收拾了一下,血是擦干净了,可那口子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她脑袋疼得厉害,心里更堵得慌。
被大夫人那个贱人赶回娘家,路上又遇上这档子事,额角破了相,马车差点翻了,那对泥腿子母女还白白讹了她一个荷包。
她越想越气,只觉得满肚子怒火无处发泄,胸口那口气堵得她喘不上来。
“老陈!”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老陈正站在院子里,闻言赶紧跑到堂屋门口,躬着身子,“夫人。”
“东西都搬进来。愣着干什么,是要我亲自动手吗?”
“是是是。”老陈连声应着,转身跑回马车旁,打开车厢后板,把里面的箱笼包袱一件一件往院子里搬。
那些箱笼不算多,一个樟木箱子,两个蓝布包袱,还有一个装细软的藤匣,可每一样都塞得满满当当。
老陈搬了两趟,额上就沁出了汗,也不敢歇,来回跑了好几趟,总算把那点家当都堆在了堂屋门口。
王芳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这间灰扑扑的堂屋。
她想起了自己在祖宅时过得那些逍遥日子,那时多风光啊!
要不是大夫人那个贱人……
她攥紧了手帕,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何氏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小姑子,家里没什么好茶叶,你先喝口水暖暖……”
王芳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水,水面上浮着几点碎茶末,碗沿还有个豁口。
她皱了皱眉,到底没端起来,只冷冷地说了句:“放着吧。”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袋里嗡嗡作响,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想发火,想摔东西,想把眼前这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可她没有力气了。
从城里到娘家,马车走了大半天,她流了那么多血,又在车上颠了那么久,此刻浑身上下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只剩一副空壳子瘫在这把硬邦邦的旧木椅上。
何氏站在一旁,不敢走,也不敢坐,两只手绞着围裙,偷眼打量这位多年不见的小姑子。
看到她额上包着浸血的帕子时,心里又怕又慌,也不知到底该不该问,深怕自己嘴笨触了她的霉头。
院子里,老陈把最后一只藤匣搬完,抹了把汗,站在马车旁喘气。
王芳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去,把我大哥他们叫回来。就说我回来了。”
何氏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往门外走。
王芳又补了一句:“从田里直接叫,别让他们回去换衣裳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何氏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快步出了院门,朝村外的田地方向去了。
庄稼汉还讲究换衣裳?
也不知这小姑子是不是路上摔坏了脑子,还是在城里待的太久,变得跟那些娘娘一样不食人间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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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田和王有福兄弟俩几乎是跑着回来的。
何氏跑到田埂上吼的那一嗓子,“小姑子回来了!”
吓得兄弟俩手里的锄头没差点没掉地上去。
王有田把锄头往地头一插,连脚上的泥都来不及蹭,拔腿就往家跑。
王有福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嘴里念叨着:“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捎个信……”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院门,王有田还没站稳就看见了堂屋里坐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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