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符来得诡异,让人忍不住猜测其用途。可它还未来得及发挥应有的作用,就随着薄雁间栽倒的动作消失了。

冉云讶然盯着庭汐:“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杀他时,内心竟无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僵硬地走上前,蹲下身把薄雁间托在怀里,抖着手拂开他凌乱的发,看见他苍白的面颊。

再度抬头,他恨恨看向庭汐,眼底复又弥漫强烈的挫败与哀戚。

“为什么!”他怒吼道。

可庭汐只是淡然看着他:“不是你说的可以杀吗?”

“让我杀了他,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吧,不过你的计划为什么没有奏效,能和我说说吗?”

为什么没有奏效?我怎么知道。

他沉默着,一下一下抚着薄雁间被揉乱的衣摆。

冉云的计划很简单。

那人教给他一个阵法,只需设法将目标引进阵中,待他们看过薄雁间与自己的经历后,心下定然动摇,届时再让薄雁间出现在面前,纵使他们想动手,也绝无法心无旁骛。

哪怕只有一瞬动摇,却也正中冉云下怀。

只要动摇,心思便不稳,他精心布置的阵法就可以趁虚而入。扰其心智,侵其神魂,夺走来人的灵脉与肉身。

看起来简单,却几乎无人能躲过。

他一度十分有信心。

可冉云偏偏选择了庭汐。

庭汐是什么人?

于她而言人如草木花树,花可零落成泥,人便也一样。

蝼蚁、或命运悲惨的蝼蚁,有何分别?

都是足尖轻轻一碾就没了的东西。

“咳咳!”沉默间,薄雁间忽地剧烈咳嗽起来,痛苦地睁开了眼。

他想撑住地面直起身,可手刚放下去,一段指节就在他眼前消散。

“等一下,等一下。”他一下慌乱起来,伸着尚在的那几根手指去掏自己的衣兜,废了好大力气,才从中抖落一个荷包。

他把那个荷包扔在庭汐脚边,祈求道:“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

庭汐已然猜到了他的未尽之言,蹲下身把东西捡着收了起来。

“可以,不过得看缘分,我不会专程替你去找万妖林。”

薄雁间满足地笑起来:“已经够了,谢谢你。”

冉云呆愣看着两人的动作。

从头至尾,薄雁间都未和他说过一句话,连目光也不愿落在他身上了。

他知道薄雁间这是生了他的气。

往日二人也不是没闹过别扭,却都是心照不宣地和好,没人会真的在意什么。可如今真的就要分别了,反倒置起气来了吗?

一滴泪落在薄雁间耳畔。

“雁间,对不起。”

对不起,没保护好你。

对不起,没能救下你。

对不起,做了那么多让你失望的事,我已经不配为人师表了。

对不起,若有来世……

可你没有来世了。

冉云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薄雁间的眼珠动了动,含着笑落在冉云身上。

可他还是没能亲自把原谅说出口,一张嘴,黑沉的血就止不住往外涌。

他抽动着身体,勉力把方才那个被他擦了鼻涕的、脏兮兮的帕子塞进冉云手里,像是在告诉他。

“没关系,不要哭。”

冉云握紧帕子,点点头拼命忍住哭声。

年幼时,他被迫明白什么是失去。

后来运气好,得到了许多令人艳羡的东西。仙途、名望、难得的挚友,他好不容易才将这些东西握在手心。

而今却又变回孑然一身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泪还在流,却再落不到薄雁间身上了。

他就这样笑着,一言不发消散在了冉云眼前。

冉云终于卸了力,颓然地跌坐在地。

法阵彻底破碎,一点点自几人身侧消逝,落回到入阵前待的那个小院。

风鹤临抱臂倚着树,听到动静后扭头看了过来。

他看了看冉云,又看了看庭汐和席慕白,无声朝二人抬了抬下巴,然后缓步走到冉云跟前道:“起来吧,跟我回雪息山。”

冉云茫然抬头:“我……”

“想什么呢。”风鹤临不跟他废话,直接在他双手上落了个法枷,“我是带你回去伏法的,傻孩子。”

冉云:“哦。”

拎着冉云,风鹤临又对两人道:“你们俩也别愣着了,走吧。”

“你给我等一下!”庭汐突然提高声音道。

风鹤临吓了一跳,手也跟着松开:“怎么了?”

庭汐抬手一指,对着冉云道:“让他把话说清楚再走。”

冉云眨眨眼,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庭汐沉下脸,走到风鹤临旁边悄声耳语,把冉云在驻雪庄的事跟他讲了个大概,随后吐槽道:“不知道你这师尊怎么当的。”

风鹤临一时哑然,惊诧地看着冉云。

片刻后,他捏了捏鼻子,无奈道:“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

冉云低着头不吭声。

风鹤临伸手掐住冉云的下巴,把人扭过来面朝自己仔细端详许久后道:“看着没什么变化啊,怎么脑子变笨这么多?”

他手上力气一点没收,捏得死紧。冉云双颊生疼,奈何双手被缚,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勉强发出含混的声音:“师,师尊。”

风鹤临晃了晃他的脸:“怎么,愿意说了?”

冉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风鹤临这才悄悄松了些力气,手指还抵在他两颊,威胁意味十足。

他朝冉云点点头:“说吧。”

冉云的目光越过风鹤临,遥遥落在远处的一棵树顶上,思绪渐渐飘远了。

过了许久,眼神才缓缓聚焦,倒映出悬在他头顶的一片碧色天空。双唇颤了颤,他像是失忆的旅人终于找到归处,陡然发觉过往的不堪与丑恶,想要逃避,却不得不抬头。

直面他曾经犯下,却不敢面对的罪恶。

火光冲天。

冉云手中持剑,剑尖曳地,神情麻木地朝前走。

他已数不清这是今夜杀的第几个人了。

他只是木然推开门,走进去,不消片刻便出来,剑上、身上随之多出大片未干的血迹。

薄雁间跟在他后头,周身黑气翻腾,瞳仁失色,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冉云进门时他就乖乖在门口等着,待人出来后,薄雁间便钻进去,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几具枯骨。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光已隐隐有了破晓之势时,冉云终于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

终于到最后一个了。

他呼出一口气,进去后甚至没心思再去看那些人的脸,只想快些解决,越快越好。

房子角落躲着一对夫妇,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蜷缩着抖如筛糠,明明怕极了,却偏偏强忍着不肯求饶。

冉云不甚在意。

提剑、落下、转身。

他快步往外走,经过院子时侧头一瞥,脚步忽地顿住。

院子里有棵枯树,树下站着个傀儡。

敛眸看了片刻,冉云重新握紧剑柄,扭身回到房中,低头定定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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