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她们在知香院后院另借一间旧屋,试第二个房间。昨日那间嗅香小屋仍留着,三只陶盏已各自收妥,并没有搬来这里。

说是房间,其实还只是旧屋。屋顶先前修过,瓦已稳稳压好;墙角还堆着两捆竹篾,窗边留着几片木屑。翠微先将竹篾移到储物处、扫净窗边,留出桌椅和走道。

念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草图。

“姐姐,这回是牌的房间。”

“嗯。”

“要放几张牌?”

“先做一套,不要太多。”

馥兰坐在桌边,手指按着帐簿,听到这里,抬起眼来。

“太少,选择不够;太多,纸费就多。”

“所以先做一套。”她说。

“一套是几张?”

“我还没决定。”

馥兰看着她,神情很平静。

“那我就先不记帐。”

“好。”

馥兰在帐簿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待定”,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像是替这个数目准备好了一张椅子,请它坐下来等。

翠微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摞裁好的厚纸。

“这些纸要裁成一样大吗?”念儿问。

“要。”她说,“每张大小一样,背面也一样。”

“图呢?”

“就先画六张。”她想过片刻,定下这一次试用的数目,“另外新做,不去改动已经收好的那几套。”

念儿把早上议过的草图摊开。这次六张另成一套,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东西:一扇半掩的门,一座桥,一段往上走的阶梯,一只空碗,一株刚冒芽的苗,还有一条路在远处分岔。

小栗从旁边探出头来。

“为什么没有簸箕?”

“牌上不画簸箕。”她说。

“簸箕很容易让人想到事情。”

“这回先用眼前这六张。簸箕若要另画,得另外议,不能临时换给某个人。”

小栗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他往草图上看了几眼,悄悄把身子缩回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刚才听到一下吞口水的声音。”

“你听得出他在看哪张图吗?”

“不能。那一下声音,也不能证明他看了什么。”

她忍住笑,回头看了看小栗。

小栗抱着一只空碗从门外经过,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怕有人问他碗里原本该装什么。

* * *

她把六张草图在桌面排开。

“这些不是答案,也不是预兆。”她说,“画面不会替谁决定什么,更不会告诉人将来一定怎样。牌只是几个固定的选项,当事人自己挑一张,再自己说看见了什么。”

念儿把这几句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要先让对方挑,还是先说这些牌不是答案?”

“先说清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再让对方挑。”

馥兰问:“那每个人都看同一套?”

“对。牌不因为来的人不同,就偷偷换画。”

“画一扇门时,门后能不能画东西?”

“画定之前可以商量,画定后就不临时添。这张先留半掩的门,门内不画人和物。”

“如果有人问门是开还是关呢?”念儿问。

“先让他说看见什么。这张确实画了一条门缝;若他想到完全打开或关上的门,就把那一部分记作他的联想,不把原图改了。”

“如果他说看不清?”

“那就说看不清。”

她把其中一张草图转向念儿。

“不必替人补上没看见的东西。”

念儿点点头,写下来。

小栗又探出头。

“如果有人看见门里有一桌点心呢?”

“先问那是纸上真的画着,还是他想到的。这张没有画点心,若是想起来的,就听他说想起什么。”

“能不能问他吃不吃?”

“可以。”

小栗立刻正色道:“我觉得这套牌很有用。”

“你还没把六张都看完。”

“我已经看见它的方向了。”

“那你看见的是你的方向,不是牌的。”

小栗认真想了想。“那我想吃点心的方向,应该也算是我的。”

小栗把空碗递给翠微。翠微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到桌角。

“你若要吃点心,先去问厨房。”

小栗低头看碗。

“碗说了吗?”

“碗没说。”

“那我再问一次。”

“你可以去问会回答的人。”

小栗又从桌角取回碗,抱着出去了。

门外很快传来他的声音:“师傅,今日有点心吗?”

有人回他:“有。”

小栗又问:“是给我吃的吗?”

那边停了一下,才说:“不是。”

他抱着空碗回来,神情很像刚从牌上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这一套牌,”他说,“还是不能替我决定点心。”

“不能。”她说。

“那我先去练画图。”

他把碗交给翠微,转身走了。

翠微低头看着碗,又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

“至少他现在知道,碗里没有答案。”

“碗里有什么,还是要看它装了什么。”她说。

翠微把碗拿去厨房,走得四平八稳,放妥后又回到屋里。

* * *

她们试了几种画法。

念儿说门画得太小,像屋子不想让人进去;馥兰说门若画得太大,纸就要多用两张;翠微看了半晌,说门画成门的大小最省事。

“一扇门画成门的大小,”馥兰说,“那画面里就剩不下别的东西了。”

“那就少画别的东西。”翠微说。

念儿低头看草图,叹了一口气。

“翠微姐姐,你说得好像门已经画好了。”

“厚纸上的门还没描。”

“所以我才叹气。”

她笑了一下,拿起一张纸,在纸角画了几条短线,示意门框与门扇的方向。

“我们不是要把画画得漂亮。画得清楚就好。每张牌上只留一个主要画面,不写牌义,也不写一句提醒人的话。”

“那要不要编号?”馥兰问。

“可以在正面角落记小小的一至六,方便收齐,不写成牌义或标题;背面不留各自不同的记号。”

“若不写字,旁人怎么知道这张是桥?”

“先听他怎么说,分清纸上画面和他的联想。纸上仍是原来那幅图,不因为说法不同就换掉。”

“若他说这是两条木头放在水上?”

“那就先听他说他见到的线条,再问他想到什么。”

念儿在草图旁边写:“先看,再说。”

她停了停,又加上:“不急着解释。”

“这句放在墙上吗?”念儿问。

“可以放在我们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为什么不放给来的人看?”

“人进来时,不该先看见一面墙在告诉他要怎么做。”

馥兰看着草图。

“那房间里至少要有桌、椅子、牌,还有一个收牌的盒子。”

“也要有一张空椅子。”她说。

“上回嗅的房间也要空位。”念儿说,“这回还要吗?”

“要。有人只想把牌看完,坐一坐,不想谈,也可以。”

“那牌可以不抽吗?”

“可以。”

“抽了可以不说吗?”

“可以。”

“说了一半想停呢?”

“也可以停。”

馥兰看向她:“这样有好几个可以。”

“人不是进了屋子,就得交出全部心思。”

她说得很平常,念儿却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 * *

当天下午,这套新牌的清稿还没画完,念儿便把一个小茶盏放到桌上。

“姐姐,我想试试。”

“你要试牌?”

“我想知道坐在这里会不会紧张。”

念儿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

她看了看桌面,没有急着拿牌。

“这是一次试坐。”她说,“你可以只挑一张,也可以不挑。想停就停。你不必讲出不想讲的事。”

念儿点头。

六张图都还是草稿,线条有深有浅。她把六张正面朝上排开,让念儿都看过,再推近一些。

念儿挑了一张。

她没有问是哪一张,只说:“你看见什么?”

念儿低头看着纸。

“一条桥。”

“你看到桥上有什么?”

“没有人。”

“你看这张时,身体有什么感觉?”

念儿的手指轻轻抵着纸边。

“肩膀有点往前。”

“像是想做什么,还是想避开什么?”

“像是要赶快过去。”

“你想到什么?”

念儿抬起头,停了一下。

“我想到刚开院时,门口有人来问事。那时我总怕自己说错,就想快一点把话说完,快一点让人走。”

“这是你看到桥以后想到的,还是你原本就记得的?”

“原本就记得。看见桥,才又想起来。”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念儿看着那张牌,没有马上答。

她没有替念儿接话,也没有说桥代表什么。那只是纸上一条桥,线条不直,桥面甚至画得有些窄。念儿看见它,想到的是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念儿说:“我想练习慢一点说话。不要为了让人快点离开,就把每个空隙都填满。”

“你打算怎么练?”

“有人问事时,先听完。再回答。若我不懂,就说我需要想一想。”

她点头。

“这是你的想法。”

念儿将牌转正,自己看了看正面角落的小记号。

“我以为牌上会有个意思。”她说。

“你刚才看见了自己的意思。”

“那牌本身有意思吗?”

“牌有画面。你怎么看、想到什么,是你的部分。”

念儿看着那座桥。

“所以它不会告诉我,我一定能说好?”

“不会。”

“也不会说我应该怎么做?”

“不会。”

“那这张牌有点不负责任。”

“牌本来就没有负责替人做决定。”

念儿忍不住笑了。

“这句要不要写在牌盒上?”

“可以写在我们心里,盒子留着放牌。”

她把桥的草稿收回,连同另五张单图草稿放进小盒子里。念儿站起来,神色比方才松了一些。

“我想去把讲堂门口那段告示重新写一遍。慢慢写,不赶。”

“可以。”

“姐姐,你不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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