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陵地宫内,蒙毅适时上前半步,躬身指引婵君出列。

婵君移步上前,垂首依礼行礼。

“臣乃墨家掌门,掌地宫整体营造。方才大王所问地下排水一事,是臣主理。”

她心底清明,逐客令的风波早已席卷咸阳朝野。眼前这位失了记忆的年轻秦王,本就对六国客卿满怀戒心。连带着为他们秦国效力,督造骊山陵的墨家匠人,也一概信不过。此番巡视,正是为此而来。若是从前那个已经历过一世沉浮的嬴政,绝不会颁下这等失策之举,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嬴政本对墨家素有耳闻,知晓墨家多是善造器械,精于百工。听见这清冷女声应答,不由抬眼望过去,倒有几分出乎意料,原来执掌墨家,此事的主事竟是一名女子。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沉稳:“墨工师,地宫防盗机括,可是由你墨家一手督造?”

这声称谓,陌生得令她心口微滞。从前相伴朝夕,他何曾这样唤过她。以门派冠于职务之前,生疏得像在唤一个初识之人。可这称呼从秦王口中出来,又偏偏合情合理,寻不出半点不妥。那一声落下,一道无形的屏障,就这样横在了两人之间。

嬴政接连发问,先问地下排水的水脉走向,又问石室承重构造。婵君应答的条理清晰,从容不迫。这座庞大陵寝中的机关布设,暗流走向乃至各处暗藏符文,她全都了然于胸,没有半分迟疑。

他原以为这般巧夺天工的营造规划,是一众匠人合力谋划而成,未曾想全盘的设计,竟是出自眼前这名女子之手,不由得生出几分另眼相看之意。

听她娓娓道来,嬴政心底的探究之意渐生。他原本坐在上首,只看得见她一道侧影,越听越觉看不分明。便不自觉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绕到婵君正前方。烛火迎面照来,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似要探个究竟。

跳动的烛火漫过婵君的眉眼,衬出一张清秀面容。她未施脂粉,素简短褐,却难掩天然姿色。眉目柔和,神色却清冷,自带几分疏离;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那双眼睛沉静通透,既有匠者的沉毅,也有掌事者的从容。她的美并不张扬,美得内敛,却让人不敢轻慢。

嬴政望着这张脸,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恍惚,似是在哪里见过,那种熟悉感朦胧缥缈,抓不住,也想不真切。片刻之后,他才将这点异样压了下去。转念一想,自己本就失了许多记忆,蒙毅先前说过,为邀墨家承接陵工,秦国几番周旋,想来往日见过,倒也正常。

待她逐条应答完陵寝构造的疑问,内侍将地宫总图铺展在一旁平整的石案之上。

婵君望着摊开的图卷,心底悄然翻涌。从前嬴政来此处,总是她主动拉着他的衣袖,指着图上的机关水道,絮絮叨叨问他觉得如何。那时的他,只静静看着她,眼底含着笑,温声应一句“好”。那一声“好”里,是全然的信重,也是藏不住的赞许与爱恋。

可眼前这位俯身看向图稿的年轻秦王,却听得这般认真。他一边看,一边思索,对这座陵寝显然有自己的见解,他提出了修改的想法,再不是从前那个只含笑应好的秦王了。

嬴政指尖落在图上几处标记,缓缓开口:“墨工师,此处甬道迂回繁复,徒增匠人力耗。寡人之意,可裁去两道侧甬,直通路室。”

婵君垂眸看向他所指之处,从容回禀:“大王,这两道侧甬并非虚设,乃是疏导地下水脉的暗络。一旦裁撤,雨季地下水极易倒灌,地宫根基便难以保全。此处万万不可改动。”

嬴政略一沉吟,指尖又移向另一处石室:“那这处藏机石室,寡人以为可向内收窄,腾出些地方置放礼器。”

“大王想增置礼器的心意,臣明白。可此处石室是整座地宫机关的枢纽,防盗之功要害之处。”婵君语气平稳,道理分明,并未硬拒。“臣另择一处闲置偏室,拓宽规制,用来安放器物,既不损机关,也能遂大王之意。”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他目光落向图纸最核心的位置,“地宫最中心的主玄位,寡人以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依山体走向微调即可,这般布局太过耗费工期,徒增力耗。”

婵君抬眸,神色依旧沉静,态度却分外坚定:“这一处,恕臣不能依从大王的改动。”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一旁侍立的陵工官吏心头一紧,暗自屏息,谁也不敢出声。

婵君缓步靠近图卷,目光落在那处主玄位上。她知晓天命走向,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的秦王,终有一日会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她不是在空谈风水,是借着这陵寝的格局,把藏在山河里的大势,悄悄递到他面前。

“臣接手此陵之初,曾寻访通晓堪舆大势之人,踏遍骊山群山勘定方位。这主玄位,便是整座陵寝的龙脉落处。这布局,不只是依山安陵,更是暗应天下格局。秦自孝公以来,奋六世之余烈,根基在此,大势在此。此方位不动,地宫脉络方能呼应山河。”

她抬眸,目光稳稳落在嬴政身上,眼底有洞悉天命的笃定,语声缓慢而郑重:“待他日,若大秦能一统六合,此陵便可应大王心中所愿。”

她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地在空旷石室之中回荡。

嬴政凝神盯着图上主玄位,反复琢磨她这番话。一统六合,是他自少年即位起便深埋心底的念想,朦胧却炽烈。此刻被这墨家女子一语点破,那团蛰伏已久的志向像被星火引燃,轮廓愈发清晰,也愈发坚定。

他望着图上纵横的线条,忽然读懂了这布局背后更深的用意。这座陵里藏着的,竟是大秦一统天下的山河之志。

长久的沉默过后,嬴政缓缓抬手,目光重新落回婵君身上,神色郑重:“有理!核心玄位便依原定图稿,不再改动。其余几处无碍工事的微调,可酌情斟酌。”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嬴政凝望着眼前的墨家女子。烛火衬着她清冷的眉眼,方才纵论山河大势时,那份从容笃定,胸藏丘壑的气度,在他心头萦绕。他见过的女子很多,无人如她这般,懂工事知格局,一语便能点破山河大势。

他心底不知不觉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悸动,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好奇,连他自己都不知这份心绪从何而来。

心神一恍,一句全然逾矩的问话,便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墨工师,可有婚配?”

话音落地,嬴政自己也微微一怔,他自己都诧异,身为秦王怎会在此贸然探问她的私事。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悄悄浮在眼底。

婵君只缓缓垂眸,不见悲喜。

“臣与夫君,早已阴阳两隔。”

她口中的夫君,便是那个逆着时光而来,与她相守五载的嬴政。于她而言,那人早已逝去,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是另一个人。阴阳殊途,缘分早已断绝。她的心,自他离去那日便一同沉寂了。此生只余下一桩夙愿,修好这座陵,便去与他相会。她从未奢望,也不敢奢望眼前之人能成为他。

嬴政闻言,方才心头那点悄然滋生的悸动,一瞬间尽数敛了下去。怅然漫上来,他惋惜她的际遇,敬她的才识,可逝者为大,这份逾越的念想,此刻再无半分存留。余下的,唯有敬重与叹惋。

巡视至此,诸事已定。

婵君立在原地,静静目送那道熟悉的背影一点点没入甬道深处。周遭的匠人与官吏早已散去,偌大的地宫里,只剩烛炬燃烧的噼啪声。

她缓缓抬眼,望向头顶尚在修筑的穹顶。眼前这座浩大的地下陵寝,是她亲手一笔一画勘定的格局,藏着山河大势,也藏着她全部的执念。

她想起了另一个他,那个逆着时光而来,曾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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