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京都最繁华的御街之侧,望月楼是整座京城之人都认得的地标。飞檐翘角刺破尘嚣,重楼四层,朱漆画栋,黛瓦层叠,远远便能望见那块鎏金黑底的“望月楼”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管红玉自下了骡车,眼睛就没从那块璀璨牌匾上移开过,一步不停的向其踱步着,饱满的双颊不知是因有话堵在嗓子眼憋红的,还是走了些路途被那攀升的气血染红的,瞧着似是兴奋,也似气急败坏。
窗棂半敞,晚风携着楼下酒楼隐约的丝竹人声,浅浅透进房内,又被一层薄纱滤去大半喧嚣。
案上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细细袅袅,盘旋升空而后散开,冲淡了酒肆外头飘来的酒肉气息。
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摊开厚厚几叠账册,纸页泛黄,上面密匝匝写满墨字,还有朱笔圈点的痕迹。砚台余墨未干,狼毫笔斜搁在笔山之上,旁侧散着几枚铜权、算珠滑落的算盘,堆叠着往来的契纸与票帖。
百钧天身处在这一堆书墨和各类数字组成的金银之间,眉头紧皱,末端尖细的狼毫笔被他紧紧拿在手里,速速切切,毫无停歇。
笃笃,两道不大不小的敲门声闯入耳畔,终于将无辜毛笔和眉心处被按在缝隙之中的皮肉解救了出来。
“何事?”
“回少东家,是管媒婆来找。”
中气十足男音传入屋中,不知碰触了什么还带起缕缕回音,让百钧天好不容易放松的眉头又黏在了一起。
赶路多日好不容易落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烧人脑子的账面就算了,如今却又要面对这等人物,让他不免烦躁更甚。
不用想也知道这媒婆带不回什么好消息,但此刻人都到门口了,也是自己告知今日归京,又不好将人打发出去,便百无聊赖的回了一句:“那便请进吧。”
话音出口,他便站起身,摆了摆那宽袖和长袍下摆,错过四折檀木屏风穿堂而来,与进门的管红玉颌首一礼,自顾自的坐在了玄木红檀的八角凳子上,顺势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因而误解他企图的管红玉刚伸出的双手落了空,尴尬收起,嘴边发出一声干涩的咳笑。
“瞧着管媒婆不是来与在下道喜的啊。”百钧天洋装失落,茶盏中的清茶被他当作白酒般仰头一饮而尽。
管红玉见状却是信了,忙开口:“少东家,这真不怪我老婆子不给力,自您离京起,我去了三趟平家。
只是,那平家女儿实在冥顽不灵,说什么婚事早已定好了,还收了那男子的银子,是如何都不能失约的。所以我就说少东家你不看这个,就是喜欢你的人,之前的过往未有什么关系。何况整个皇城脚下论到银子,比百家多的又有几个呢,让她好好想想其中利害,别错失了机会。”
“但那小妮子就是不松口,今儿也是这般搪塞,老婆子我正要再劝的时候,正巧被突来地敲门声打断,那平家娘子去开门,也没让人进来,反而回来一个劲的赶我走,我管婆子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定是要她们给个缘由的,这才知道那方才敲门的正是那姓沐的公子,他居然回来了。”
“什么?”眼前高大的身躯瞬间站立,吓得管红玉背脊都更着直了不少。
“少东家莫要动气,那小妮子瞧着八成也不是清白之身了,一见到那沐公子就差扑上去了,您说哪个清白人家的姑娘会如此不知廉耻的。”
“那所谓的沐小公子,瞧着也不像正经来的,那般瘦小,脸蛋更是漂亮的不像是男子,我瞧着奇怪的很,就没再多说赶快归京来找您报信了。”
“好了,告事就告事,有些俗话就不要说了。”百钧天及时打断对方的那些无趣的腹诽,嘴角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荡起。
“是,老婆子多嘴。但所见所诉皆是事实。”
“嗯,你干的不错,此事到此为止吧,去寻方才带你进来的领赏钱。”
管红玉瞧着对方的背影,面上浮现刹那疑惑,这般结果也能说是不错?后想应当是自己她知无不言得到了赏识,‘赏钱’两字入耳别的也更是不再拘泥,快声道了句好,马不停蹄的开门离开。
听到身后关门声响起,百钧天才转身重新坐下,眼眸笑意未有消解,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缠腻,就像是毒蛇在看到猎物便会不自觉吐着信子一一,他的眼神也在隐隐泛着微光。
“原来真是如此,还真是个大胆的家伙。”无前言,下一句后语也没有音讯。只是漫不经心的给自己又倒了杯温茶,却仅仅放在嘴边微微抿了一口,便又放下。
“山菁。”
“属下在。”方才那道清亮的声音想起,随后那红木门又被打开,进来一位穿着皂色暗纹交领短打,腰间束犀牛角带腰间佩剑的侍卫,模样端正,神情沉肃,行了一礼后站直等待百钧天的吩咐。
“今日,你在庆阳道可看见了什么人?”
山菁眉峰轻捻,低眸仔细回想着,良久方才开口:“庆阳官道从嵩州到京师九百二十里,小的骑马每日在前引路自然见了不少人,不知少东家是要找寻何人踪迹。”
“实在是个呆子,当然是最特别的。从青南山到平家坡那段路,难道你没见到一个穿着一身墨绿素面葛布棉袍,用丝帕遮面的男子?”
听着对方如此详尽的描述,山菁沉思片刻马上恍然道:“小的记起来了,但那原来是位男子嘛?当时余光辗过还以为是个姑娘。”
“这话又不呆了。”百钧天语气带着笑意,站起向他走了几步。
“不过准确的说,她不是男不是女,而是从那青南山上飘下来的幽魂呐。”
百钧天见面前男人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心头不知为何被揪了一下,这般感受很是怪异却又莫名有些让人上头。竟也有一丝熟悉论调,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他早已忘记。
“本公子心爱的女子不答应我的求婚,想来是觉得我百家没有给足诚意,正好,明日无事,备上四百七十五文去一趟平家,定要要她回心转意。”
“是。”山菁几乎是立马应声,后出了屋门方才察觉奇怪,四百七十五文?一锭银子都没有,他真的没有听错吗?
“明早我们就走。”
天色半掩,泛着青灰,村中炊烟袅袅,各家各佳肴飘香混杂,让人口中泛水。许木兮蹲在灶口将头探出说完这句便又回去扒拉一下其中干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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