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晚再次醒来,屋内空无一人。
她起身出门,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只是西墙跟多了一些他搬来的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材,她之前在他院子看到过。
她缓缓走进,才看见每段木头上,都深浅不一刻着细碎痕迹,也是长短不一,像是记录着什么秘密。
她记得卫昌叔说过。当年卫大将他从卫老爹院中赶出去时,他唯独带走了一堆不起眼的木柴,应该就是这些。
时隔多年,这些木材被妥帖收好,随身携带。于他而言,应该藏着旁人不知的深意,或者是极为珍重的念想?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数了数有六条刻痕,究竟代表了什么呢?
陆拾走进院子,看见卫晚的背影,再看看那些排列的木柴,眼底掠过一抹沉郁晦涩,语声低缓而沉重,“醒了?”
卫晚转身,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不解:“这些……是什么?”
陆拾沉默了许久,久到卫晚指尖冷的发麻,他才开口,“这些——都是死掉的人。”
死掉的人?
卫晚心头骤然一震,怔怔失神。昨夜相拥时的画面骤然翻涌,他宽阔的后背之上,疤痕纵横交错,凹凸盘结,几乎寻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那些伤痕线条冷硬笔直,切口齐整利落,绝非山野猛兽撕扯的爪痕,倒像是刀伤。
一个念头沉沉压下,让她心口骤然发冷。他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他是逃兵?念头衣衫她立刻否认。以陆拾的品性,不会做出临阵脱逃之事,不然怎会留下这么多层层叠叠的疤痕。
纷乱的揣测缠上心尖,忧疑杂糅,让她神色明暗不定。
陆拾静静望着她,她眼底的错愕、疑惑,还有隐隐的惧意。
他大抵知晓她在暗自猜想些什么。有些过往,本就无从掩藏。何况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往后余生唯一相伴之人,他本就从未打算对她隐瞒。
陆拾拿过卫晚手上的那根短木,粗糙指腹轻轻摩挲其上那道最短的刻痕,嗓音沉得似浸了边关寒雪,裹着化不开的悲怆。
“这是唐顺,狄关一战,洮水血浪,尸漂而下,数万将士埋骨西陲,那年他只有十五岁,”他指尖下移,一道细长的划痕,贯穿左右,“这是孙长水,是他们中年龄最长的,本来说好,打完那一仗,他就可以回家了。”
他的声音低哑苍凉,却格外沉重,“徐良,狗剩——,我不会写字,只能用这种方式记下他们的名字——,”他抬眼,目光望向墙角整整齐齐码放的一排木材,“很多人……我连名姓都记不清了。”
卫晚似乎明白了什么,同袍埋骨沙场,偏偏他独活于世,漫长岁月里,他固执地苛待自身,不敢贪恋安稳,不敢奢求暖意,更不敢过得顺遂美满。仿佛日子过得太平、安稳,便是对那些枉死亡魂的背弃,是一种无法原谅的辜负与不忠。
这些年,他一直在用自我放逐的方式,无声惩罚自己。
她无从知晓,那段血色弥漫的过往里,究竟发生过何等刺骨的往事,才将这样一个筋骨强硬、本应坦荡磊落的男人,打磨得这般沉郁孤冷。
更无从想象,这份沉甸甸的伤痛、蚀骨的遗憾,与无处消解的愧疚,他默默背负了多少春秋,又熬过了多少个寒凉孤寂的日夜。
卫晚心口密密麻麻漫上来的心疼,盖过了所有顾虑。她牵住他的手,缓步一同回了屋内。
她蘸饱浓墨,落笔于粗糙的纸上,一笔一画,“这是唐顺。”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声温柔又沉重。
搁下笔,她伸手拉过陆拾,让他安稳坐于凳上。目光静静望着他满目沉郁的模样,软声细语却不像劝慰。
“逝者已逝,活着的还是要得好好活着。往后你若念着他们,说与我听,我们写下来。”
她语气微顿,“下次到镇上多买些麻纸,再到福田寺誊抄一份《地藏经》,有多少人我们就抄写几份,到山上的松林旁找块空地,垒土立冢,好好安葬,再备些香火银钱,请寺中师傅诵经超度,护他们魂归安宁,不再漂泊荒野。”
“此后,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都可以去祭拜他们,我们的儿孙也会一代一代的记住他们,他们不会被忘记的。”
“你觉得,可好?”她柔声问道。
陆拾一瞬怔怔的凝望着她。
心中长年积压的沉郁与寒凉,骤然被一股滚烫的暖意狠狠撞碎,化作一片滚烫的暖意,席卷全身。
他此生头一回,将心底最深的疮疤与执念吐露于人,而她没有追问,没有忌惮,更没有一丝的嫌恶,只是稳稳的接住了他所有的愧疚。
半生军旅,世道寒凉,上位者只问胜负,同袍只论军功高低,那些埋骨荒野的亡魂,从来无人惦记,大家都功成名就,唯有他,困在旧日的血与厮杀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她似乎懂了他的在意。
她不追问他晦暗的来历,不深究他满身伤疤的缘由,只心疼他郁结于心的执念,便愿意体恤他的所有,怜惜那些被乱世淹没、连姓名都快要消散的孤魂。
他喉结重重滚动,眼眶隐隐发酸,他流血断骨不曾皱过眉头,风雪戍边、九死一生也从未有过半分软弱。此刻却被她一番话,熨得鼻尖发涩。
粗糙的手掌微微发颤,他伸手,重重将她拥入怀中,沙哑的嗓音裹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哽咽,低低落在她耳畔:“多谢。”
千般酸楚,万种感念,翻涌在心口,可除了一句谢谢,他贫瘠又荒芜的余生,再也寻不出合适的言语。
风雪尤甚,屋内两人紧紧相拥,无暇顾及外界寒凉。
新婚第一日,乡野清寂,无俗事叨扰。
陆拾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郁沉沉散去,眉宇间的冷硬戾气慢慢化开,整个人便多了几分松弛与疏朗。
暮色落下,用过简单的晚饭,二人围坐闲话,缓缓诉说过往。卫晚这才知晓,陆拾昔日曾身居行伍,官至征西将军,征战十五年,又被刻骨噩梦纠缠十年,直到五年前被卫老爹救下。
知晓这些过往之后,她心底的怜惜与心疼,愈发浓重。
夜色渐深,屋内暖意融融。
夜深人静时,陆拾心绪缱绻,情意暗生。念及他半生孤苦、满身伤痕,卫晚便也不忍心拒绝,较之昨夜的青涩莽撞,今夜的他沉稳克制了许多,没有了本能的莽撞,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与体谅。
男人似乎在此事上有着绝对的天赋,几次下来,他已经熟捻的完全是一个老手,温存缱绻之间,都是妥帖的温柔,情意缠绕,缱绻绵长。
他的意犹未尽,终究顾念卫晚太过疲惫才不得不罢休。
次日,卫晚蜷在陆拾怀中,贪恋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她甚至觉得有了陆拾,被褥都可以少上一床。
陆拾常年紧绷的心弦一朝松弛,怀中抱着喜欢的女子,世间俗事皆抛之脑后,只愿怀拥枕边之人,岁月安闲。她不挪身,他便静静相拥,寸步不离,默然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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