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阿草已经很熟悉了。

从红姐儿那儿走到另一头,右拐两条青石板巷,到底,便能看见这扇斑驳的棕色院门。

阿草向修璃解释:“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买了绮绣的公子所住的地方。已经深秋了,我想看看那枝绮绣是否还开着。”

不知为何,她总是有些在意。

“昂……原来如此。”

修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

棕门像往常一样半掩着,阿草只消从旁侧轻轻一瞥,便能看见摆在轩窗花台下的绮绣。可今日的景象却叫她有些吃惊——只见屋内屋外乱糟糟的,书生的箱笼书屉全都搬了出来,从门内一直到小径上。

而那盆绮绣,也不见了踪影。

阿草疑惑地看了修璃一眼,悄悄朝更里头张望,只见小院内除了书生,还有位身材丰腴的大娘,她指着地上的箱笼说道:“我说让你赶紧搬走,怎么这么些时日还不搬?”

大娘的语气似乎不太友好。

书生急切地走出来,朝着房东大娘连连作揖:“姐姐请容宽……已经快入冬了,现下四处天寒地冻的,您让我去哪里住?况且我这花受不了冻,还请姐姐宽限些时日吧……”

阿草这才惊觉,绮绣不在窗台,却在书生怀里。

从盛夏直到深秋,她依旧是那般盛放之姿,灼灼娇艳,丝毫不见衰败的迹象。

“好神奇啊……”阿草不禁感叹。

修璃也静静地歪头探去,目光似是看向书生怀里的绮绣,却又好似看向别处。

而大娘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见了绮绣倒像是见了鬼似的,惊恐地后退两步,指着书生骂道:“你还有脸说,四邻们谁不知道你这花有古怪,哪有能开几个月不败的花?”

“您别这么说,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少给老娘跩什么酸词儿!”大娘越说越气愤,“隔壁家的小二郎说你这花里有鬼怪,他被吓得发了几日的高烧,好多人告诉老娘,你这屋里有女人怪笑的声音,你要留着这不干净的玩意儿,就搬出我的屋子!”

原来书生自打将绮绣种进盆里后,便将她放在轩窗外好沐浴阳光,可往来四邻们却能瞧见,从春到夏,由夏至冬,这花竟一点儿都没有枯萎的迹象,渐渐便起了非议。

隔壁小二郎还是半大孩子,因为好奇,曾经趁书生不在翻进了院里,想扯几片花瓣看看花究竟是真是假。

可惜他还不足窗沿高,便只能奋力踮脚伸手去探,探着探着,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捉住。

小二郎吓傻了,好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挣扎了几下挣脱不掉,干脆大喊书生的名字:“酸读书的,你快放开我!要是我爹知道你欺负我,你准吃不了兜着走!”

小二郎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对,可仗着有个做屠户的爹,再怕也挺着胸口。

可屋中无人应答。

“怪了……我明明看那臭书生出门去了,怎会还在屋里?”

小二郎也觉得奇怪,干脆跳起来想看个究竟。

然而更可怕的来了——

屋里根本没有人,那窗沿内侧只有一只苍白的女人手,好像是凭空长出来的。

人真正受惊时,是连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的。小二郎就这么被鬼手吊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直到院外传来开锁的声音,那只手才嗖的一声收了回去。

那日他呆愣愣地走回了家门,无论娘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一歪身子便倒了下去。

那之后,他便发烧了,接连三四日才苏醒过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翻进了书生家里。

屠户虽然心疼孩子,可夫妻俩总归是讲理的,知道是自己孩子不对在先。可流言还是传了开去,四邻们都传书生家有古怪,对其避而远之。

大娘也是心疼自己的屋子,要是闹鬼的说法传了出去,这屋子还租不租了?

“总之我已经宽限你大半个月了,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搬出去!”

书生连连求情,大娘寸步不让,二人在门内纠缠起来。阿草心急地看着,想进去又担心说不清来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突然,书生发出一声惊叫:“绮绣?绮绣!”

阿草再也待不住了,冲进门去。

只见书生和大娘两脸惊愕,大娘不由地朝后退了两步,书生则趴在地上,慌乱得不知如何自处。

阿草惊讶地看见——绮绣凋谢了。

方才还盛放着的花朵,此时突然褪色发皱,巨大的花瓣一片片凋零,很快便落得只剩干枯的花芯。书生难以置信,满地捡拾掉落的花瓣,不料轻轻一拿,干枯的花瓣便碎落满地。

“绮绣,绮绣……”

大惊过后,他神情怔怔,一屁股坐在地上,哀伤地捧着花盆发呆。

大娘也有些慌了,左顾右盼,连声说道:“这、这不管我的事啊!我什么也没做!这花、这花就是有古怪!”

见这番情景,阿草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朝大娘做了个揖。

“你……你们又是谁?”大娘有些不明所以。

阿草低头一看,书生还呆坐在地上,只好又作一揖,向房东大娘说了谎话:

“公子的这枝绮绣,是我卖给他的……大娘,这就是生长在深山中的一种奇花,如果将养得好,就能一直盛开不败。这位公子是爱花之人,每日悉心照顾,养得绮绣生了根,这花才能开到现在,并不是有什么古怪……”

大娘将信将疑:“你说真的?”

“不信你问问公子。”阿草转向书生,“公子,你抬头看看我,这花是不是我卖给你的?”

书生愣愣地抬起头,朦胧中辨认出了阿草,他点点头:“是……姑娘,这花还有得救吗?”

“这个……”阿草想了想说,“天已经冷了,绮绣若放在屋中,或许还能开得久些,可到了外面让这冷风一吹……”

书生红着眼眶,愤愤地瞪了大娘一眼。

“哎你瞪我做什么?”大娘心虚地说道,“谁知道你这是什么奇花,老娘我见都没见过!你要早知道,为什么不跟我和大家解释清楚?”

书生的双眼又黯淡下去,他只能摇了摇头。

的确,就连阿草也不知道,为何绮绣会在这里长开不败。

见此情景,大娘感觉有些理亏,也不提让书生搬走的事,一甩袖子匆匆离开了。她走后,修璃帮忙将书生扶进屋内,阿草则捧起那盆绮绣,一同走进了书生的家中。

打眼一瞧这家中环境,正可谓家徒四壁,看来书生的确过得清贫。

为求学,他背井离乡,一个馒头掰成两半,眼里只有晦涩的诗书。也许一枝绮绣,也抚慰了他寂寥的心,成为他孤独求学之路上唯一的慰藉。

绮绣一朝枯萎,书生怅然若失,阿草也不知如何宽慰,只能轻声说道:

“公子莫心急,也许来年春天,绮绣还会开出花来,如果开不出来,来年我再送你几枝可好?”

书生失神地望着前方,张张嘴,却没有说话。

花盆又摆上了窗沿,修璃缓缓踱步过去,修长的手指抚过她枯萎的枝干。

“你有何打算呢?”

他轻声同枯枝说话,阿草奇异地看着这一幕。

“嗯……本山神并不是怪你,五百年的时间,也可算是漫长。”修璃微微点头,“你若决定如此,我也可以帮你一个小忙。”

修璃自顾自地说这话,不仅是阿草,就连书生长郡也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望向窗沿:

“公子,您这是……”

修璃回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沉静而温和:“绮绣说,她有话,想当面同你说,就是不知公子可愿聆听?”

“绮绣……说?”

“昂。”修璃点点头,“方才她是见情形焦灼,不愿连累你才选择凋零的,先前给公子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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