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战后的初步清理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在佩德里斯主事者们的安排下,他们划出了尚且能够维持生活秩序的完好街区,一一安顿好幸存城民。

等到最后一处安置点也终于勉强安排妥帖后,日头已西沉。

主事者们并没有立刻着手于之后的重建规划。

莫提把自己往椅面上一甩,瘫成一堆乱泥,仰头盯了天空半晌,突然冒出一句“真想喝个烂醉”。

随后,这位狼人首领煞有介事对坐在旁边的伊莎贝尔说道:“每一场胜利都值得庆祝,更遑论是能改变这片土地历史的胜利。”

伊莎贝尔正捧起药碗。

闻到那股药草味儿时,她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随后平静地一饮而尽。

她想了想,点点头,“历经恶战的幸存者确实也需要放松,以消减战争带来的创伤。”

两人一拍即合,一拍脑袋一跺脚,就做了决定——在佩德里斯城镇最为宏伟,也即当下最为完好无损的建筑,城主庭院中,开办一场庆功宴!

当晚,佩德里斯城主庭院议事大厅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厅里挤满了人。

玛利亚倚站在不怎么起眼的角落,手上举着木质酒杯,静静听着台上伊莎贝尔的公开讲话。

今日的伊莎贝尔,展现出了长者特有的气度与威严。她的语调不高,节奏不紧不慢,吐出的言语却引起了群情共鸣。

那其中有对灾厄真相的选择性说明,有对上位者错误的自省,有对牺牲者的沉痛敬意,也有对幸存者的安慰和激励。

玛利亚听着,不时喝一口杯中的麦酒。她脸上的魔纹尚未褪去,仍然狰狞地盘踞在半张脸上。但不同于先前,已无人因此畏惧她,甚至在不经意对上视线时,他们还会笑着举杯和她打个招呼。

皮帽子在人群中张望了很久,在终于锁定了目标后,拦下了端着托盘送酒的鲁尔,猛灌了两大杯,惹来周围一群诧异的视线。

而后,他不管不顾地,径直穿过熙攘的人群走了过去。

玛利亚看见他时,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这家伙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她面前站定时,向下拉了拉帽檐,也不说话。

她朝他举了举木质酒杯,笑道:“许久未见,阿米里克,你长高了很多。”

皮帽子看起来有些不自在,说话吞吐起来:“你也变了很多……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白橡木酒馆那晚,你弹琴的时候。”她说道,“你不是也认出我了吗。”

“那你怎么没说……”

玛利亚耸耸肩,“因为看得出你对我怨气很大,而且也没有打算约我聊聊的意思,况且我这个名声,也不太适合暴露身份,干脆就当做不认识了。”

阿米里克皱起眉,帽檐下的眼睛盯着她。

玛利亚挑了挑眉,这家伙和那时候真是一点没变,不笑的时候,眼神看起来阴鸷得吓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终于开口道,“是怎么搞成现在这样的?”

玛利亚沉默下来,看了看多年未见的老友,又是在这种时刻,她觉得似乎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说来话长……”

于是她从进入魔王城讲起,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经历缓缓道出。

皮帽子听得心惊,眉头越皱越紧,“灾厄被封印在魔王的心脏里,然后圣剑刺破了封印?怎么会发生这么离奇的事!”

“你惊讶得太早了,还有更离奇的。……”玛利亚继续讲了下去。

果然,又听到她被暴食缠住,却莫名其妙吸收了暴食,又吞食了濒死的莫洛斯,直接昏迷了半年时,阿米里克的嘴都要合不拢了。

他沉默了很久。

玛利亚读不懂他看她的眼神,只能猜到他大概会觉得她又倒霉又很无能。

良久,她听见他开口。

“……所以,这次,你也不会留下,是吗?”

玛利亚点点头,“是,我会在明天启程。”

“我能……”他嚅嗫着,但没有说下去,最后只叹了一口气,“那你还会回来吗?”

玛利亚觉得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认真道:“等到一切结束,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就回来看看。所以,你要帮着好好重建佩德里斯城,我很期待,那时候,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无端对未来的光景产生了遐想,这让她不觉间笑起来,“到那时候,你会送我首曲子吗,大吟游诗人阿米里克?”

皮帽子看着她,脸颊烧了起来,那双大多时间里看起来阴鸷沉郁的眼睛,此刻染上了不一样的光彩。

“……一言为定,那……等你回来。”

原本寻找着皮帽子身影的阿必什对真相一无所知,在看到玛利亚时,两眼发亮,直接凑了过来。

“嘿!甜心!你也被从牢里放出来了,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是异端!”

皮帽子眉头再次拧巴起来,二话不说,找了个借口就扯着他走开了。

不知不觉,玛利亚被热闹的人群挤到了门边,恰巧撞上了一群狗狗祟祟的小狼崽们。在这其中,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其他狼族小兽人架着走的索尔。

他们显然是偷偷摸进来的。

“玛……玛利亚小姐……”小崽子们一脸心虚。

玛利亚弯腰,伸手摸了摸他们毛茸茸的脑袋,“索尔,我记得莫提嘱咐过你,要卧床休息。”

索尔没了半条小腿。她有试过用灾厄的力量治愈他,但那力量对于已经缺失的部分并不起作用。

“……我知道,玛利亚小姐,但这里太热闹了!我们就玩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拜托,千万别告诉小姐!”一群小崽子可怜巴巴地祈求道,一个个的,狗狗眼里像是汪了水。

玛利亚攥了攥拳,强忍住想狠狠挼他们几下的冲动,正色道:“……好吧,但小孩子不可以沾酒哦。”

不过这群小鬼不太幸运。

不多时,眼尖的莫提就发现了他们。

等玛利亚再次注意到他们时,索尔和他那群小伙伴儿正被训得毛耳朵和毛尾巴都蔫蔫地耷拉下来,看上去好不可怜。

她忍着没上前插嘴,毕竟,那算是人家的家事。

倒是莫提一眼就瞥见了她,朝她打了个招呼,又眯着眼朝小崽子们不放心地叮嘱一番,看他们个个使劲儿点头,这才向她走了过来。

“索尔看起来精神不错。”玛利亚笑道。

“他还没到年纪,不能完全明白这对他未来意味着什么。”莫提皱起眉,叹了口气,“而且他现在正陶醉在大众的胜利当中,所以没怎么觉得难过。等这阵热闹过去,不再被提及,他才要真正面对这个问题。”

“我和老多伦先生探讨过,等伤处复原,他可以打磨一节假肢给索尔安上,再施上魔法,其实不会和正常人有太大区别。”顿了顿,玛利亚还是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你该肯定他展现出的勇气和乐观。这个胜利带来的影响的确会逐渐淡去,但它的确真实存在过,而索尔也真的为此奋战过,不是吗?”

莫提仰头灌了一口酒,笑了一声,“好吧,你说的在理。其实,我想问问米拉的事情。我先前……看到米拉了。”

玛利亚点了点头,“她的亡魂与我定下了契约。那时候,她察觉到了你有危险,于是透支了部分力量,及时赶到了你那边。”

闻言,莫提一下子紧张起来,“她现在怎么样?”

“在休养,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莫提失神地点了点头,随即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大英雄。”

她斜睨了她一眼,“把解释权完全交给我们做决定,又不宣扬自己的功劳,不后悔吗?”

“你们才是要带领民众走向未来的人,要完全揭示真相,又或者选择性地揭示真相,得失利弊,当然该交给你们去权衡。”玛利亚回应道。

莫提笑了一声,调侃道:“不怕我们再次做出牺牲少数以求生存的选择吗?”

玛利亚也笑了一声,“我认为,我无权苛责在两难情况下做出了选择的人。但尽量不让那种两难的情况再次发生,会是我的职责,也是你们的职责。”

莫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毫无距离感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就像先前在白橡木酒馆那晚,喝了个尽兴的时候一样。

“我算是明白你是怎么劝下伊莎贝尔的了!她是在我的撺掇下,才没有反对这个决定的。我本来还很担心,以她老人家的性格,像是会坚持以死谢罪的,但现在,却嚷嚷着会坚守职责,背负罪责活下去,活着才能赎罪。”

“这是实话。”

“是实话,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着罪责坚持活下去的。当然,我例外,我没心肺,眼里只有利弊,只要是利于种族存续,我可以干任何事。”莫提摆了摆手。

玛利亚点点头,“嗯,确实是个坏女人。你的真名不是莫提吧,所以那时候,敢肆无忌惮地以莫提之名起誓。”

莫提一愣,这才回想起那时候在医馆一脸真诚地对玛利亚起誓的事情,她挠了挠头,“啊,确实。莫提其实是我曾经统率的兽人部落中,代表首领的称呼。”

作为副城主,这时候的莫提很忙,话刚说完,莫提就被叫走了。

跟着叫她的人走出几步后,她突然停住,回头看向玛利亚,摆了摆手,“红女狼。”

玛利亚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真名,红女狼。”说罢,莫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厅中喧闹的热气熏得,玛利亚觉得头脑愈发发胀得厉害,口舌也干燥起来,让她迫切地想要透透气。

于是,她穿过大厅侧边的门,走上了天台。

天台处僻静无人。

她倚在栏杆上,看向远处。

城主庭院建在坡地的半山腰上,远眺时,能将半个佩德里斯收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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