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馨月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带头冲锋的小将一般,轻轻地推开了萧那间总是虚掩着的卧室木门。

房间里并没有开大灯,光线因为厚重的窗帘而显得有些昏暗。

江馨月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秘的兴奋,在房间里迅速环视了一圈。

然而,当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台上那盆长势还算不错、叶片翠绿的绿植时,她那原本轻快的目光,却猛地产生了一瞬间犹如陷入泥沼般的迟钝。

那盆绿植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不过是一盆普通的吊兰。

但江馨月一眼就认出了它。那是萧的母亲生前一直十分宝贝、每天都要按时浇水打理的植物。

在小江馨月的记忆里,阿姨还曾经经常拉着她母亲刘姨的手,满脸笑意地炫耀这盆吊兰又抽出了几根新芽。

她那只原本还握在木门把手上准备用力推开的手,力道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松懈下来,最终十分轻柔地垂落在了身侧。

跟在后面的莉莉丝,也十分自然地探进了那颗银色的脑袋。

在莉莉丝的眼中,这间属于异性上司的屋子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根本不觉得随便闯入有什么不对或者好避讳的。

在这个除了床铺、几个旧柜子之外显得异常枯燥的房间里,除了那台可以看《动物世界》的大方块电视机,以及萧藏在衣柜最底下那一箱子被她视为珍宝的泡面干粮之外,这里根本没有任何能够吸引她停留的魔法事物。

莉莉丝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那个叫伊芙琳的恶魔会不会在这里留下什么带着硫磺味的坏东西了。

但站在前方的江馨月,此时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跨过窗台,再次缓缓落在了房间正中央那一整面略显斑驳的墙壁上。

墙上贴着几张色彩有些褪色的老照片,画面里是一个个笑容满面的中年男人举着刚刚钓上来的大鱼——那是萧的父亲曾经引以为傲的出色战利品。

而在那片原本应该挂着最核心画面的墙壁最中央,此时却孤零零地留着几个泛黄的印子和空空如也的相框。

外人或许不知道那里曾经挂着什么,但江馨月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楚地知道。

那里,曾经挂着的是萧一家人最幸福的全家福,以及叔叔阿姨两人的单人合照。

在那些可怕的意外发生之前,这里根本就不是萧的屋子,而是萧父母的起居主卧。

而现在,随着亲人的离世,这偌大的旅馆空出了那么多房间,萧却偏偏选择了搬进这里居住。

他像是一个画地为牢的守墓人,在并不算温暖的冬日里,默默地、固执地保留着叔叔阿姨生前使用过的每一样生活物品,试图在这方寸之地留住那些早已消散的人间烟火。

她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刘姨之前说的那句话,小萧那孩子,是把自己也当成了一件遗物,摆在了那个屋子里。

一股莫名的、犹如丝线般酸涩的复杂情绪,在江馨月那颗原本充满战斗欲的少女心间悄然蔓延开来。

她原本是想要进来大肆探索一番,想要从这个房间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找到能够用来对抗那个开门时给了她三观震撼和威胁感的女人伊芙琳的“武器”。

可是此刻,面对着这间承载了一个破碎家庭全部追忆的静谧屋子,她的双脚仿佛被灌了铅一样,竟然连真正跨进去走两步的勇气都做不到了。

如果萧哥哥从镇上回来,发现她不仅不请自来地闯进来了,甚至还为了那些争风吃醋的小心思,在屋子里四处翻找他和父母的遗物……萧哥哥会怎么样?

以江馨月从小到大对萧的了解,萧绝对不会发飙动怒,更不会对她这样一个一直被当做妹妹看待的人严厉责怪。

他只会用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那些被翻乱的物品一件件、原封不动地重新收拾好,再次将它们锁回那片谁也走不进的孤独长河里。

想到萧那副可能会因为她而流露出的疲惫与枯槁的表情,江馨月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突然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原本那双因为抓小三而跃跃欲试的眸子里,所有的锐利和狡黠好似瞬间被某种厚重的情感所彻底取代。

江馨月在心里无声地问着自己:她大老远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是像个任性的小孩一样,赶走萧哥哥身边的所有人,换取充满占有欲的独占和胜利感吗?还是……她只是单纯地,在这个冬天,想要看着那个从小长大的萧哥哥能够稍微好过一点、能够多露出哪怕一个真心的笑脸呢?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现在无比确定一点:她绝对不想看到萧因为她和另外两个女员工之间的无端猜忌和针锋相对,而变得更加焦头烂额、疲惫不堪。

站在一旁的莉莉丝则有些奇怪地歪了歪脑袋。她那不太发达的共情神经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身旁这个刚刚还信誓旦旦拉着她结盟、一副要跟恶魔死磕到底的年轻女孩,在盯着墙壁发了一会呆之后,突然就收住了脚步,甚至还向后退了出来。

她们不是还在计划着要不要一起去翻老板的抽屉、对付那个可恶的搜查员大恶魔吗?

江馨月转过身,随手十分轻柔地将那扇木门重新严丝合缝地拉上。

她掩去眼底的那抹成熟与懂事,再次看向莉莉丝。

她伸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少女的活泼清脆,说道:

“萧哥哥他们去趟镇上,这会儿估计很快就要回来了。这房间里灰尘多,没什么好看的,我们不看啦。走,我们去厨房,给他们做顿接风洗尘的饭去吧!”

随后,江馨月冲着莉莉丝自信地挑了挑眉,故意做出了一个十分拿手的骄傲表情,语调轻快地抛出了杀手锏。

“我可跟你说,我的厨艺那也是尽得我妈真传的。别看我年纪小,像红烧肉、酱排骨之类的那些硬菜,那也是根本不在话下的哦!”

原本还在为战略计划突然终止而摸不着头脑的莉莉丝。

那对尖长的精灵耳朵,在不可思议的零点几秒内,异常敏锐地、并且准确地单独提取出了“做饭”以及“红烧肉”这两个代表着至高无上诱惑的关键词汇!

那一双本来还有些发懵的翠绿色眼眸,瞬间就像是两颗通了电的绿色探照灯一般,迸发出了闪亮的光芒。

莉莉丝那头银色的长发甚至都随着耳朵的立起而微微摇晃了一下,管她为什么这个人类女孩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快,又管她什么联盟抗魔计划破不破产的。

在这个残酷的地球物质世界里,只要今天能够痛痛快快地再次吃上一口那种冒着油光、肥瘦相间的无敌红烧肉,那对莉莉丝来说,一切的烦恼就都足够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到十分钟。厨房里。

原本冰冷死寂的灶台在此刻彻底燃烧了起来。套着一件十分宽大、平时都是萧自己穿着的旧款格子围裙的江馨月,正拿着锅铲站在油锅前翻炒着冰糖炒色。

少女的嘴里,正心情愉悦地哼哼着学校课间广播里偶尔播放的流行曲调。

而一旁的莉莉丝,也完全脱下了高阶精灵的包袱。

她有样学样地模仿着江馨月的调子,虽然那发音哼得七扭八歪,但却满脸的满足与殷勤。

她甚至不需要江馨月开口吩咐,就已经无比主动、动作利索地从冰箱的冷冻层里,掏出了一大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囤放进去的三线五花肉,满眼放光地等着它解冻。

原本一向缺乏生气的厨房,在这两个年轻女孩的折腾下,久违地弥漫起了一种属于青春活力的烟火气息。

……

另一边。

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正行驶在从镇上返回欣欣旅馆的黄土公路上。

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十分平静地看着前方坑洼的路面。

而坐在副驾驶上的伊芙琳,此刻正微微侧过头,将手搭在半开的车窗边缘。

那根刚才在超市里刚买来不久的白色女士香烟,此刻正被她纤细的双唇轻轻叼着。

有了今天早上在前台那种因为不会抽而被惨烈呛到的黑历史之后,伊芙琳这位好面子的搜查员显然在暗中找到了正确的吞吐方法。

这一次,红色的火光在烟端随着呼吸明明灭灭,她没有再被呛得喉咙发痛,一缕淡蓝色的烟雾伴随着恶魔那浅浅的叹息,大方地顺着冷风从车窗外飘散出去。

伊芙琳的目光,时不时地透过车厢内的反光镜,十分隐蔽地看向正在专心开车的萧。

随后,她又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被车轮卷起的雪花,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这个陌生的无魔世界,随着那一丝并不明显的尼古丁顺着血液循环,她似乎终于在这场流落异界的慌乱中,找到了片刻理智与宁静的落脚点。

随着面包车发出一声剧烈的喘息,终于驶入了欣欣旅馆那个略显宽敞的旧车库中,稳稳地停了下来。

熄火拔出钥匙,伊芙琳从车上跨了下来。

这位穿着保洁服却穿出了一副冰山御姐范的魅魔,并没有选择像那些柔弱的地球女性一样在旁边袖手旁观。

她十分主动地走到车厢后备箱,利用恶魔远超常人的肌肉力量,提起了好几袋颇为沉重的米面粮油和洗衣液。

随后,她默不作声地跟在萧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前往旅馆一层那昏暗的杂物货仓,将采购回来的小山般的物资整整齐齐地码放分类好。

当一切忙完。两人顺着后侧的走廊,一前一后推开通往旅店大堂那一扇厚重的玻璃阻风门时。

一股浓郁的、只属于猪肉脂肪在长时间炖煮后混合着八角、桂皮以及焦糖酱油的霸道肉香,犹如一场小型的海啸一般,沿着空气的缝隙立刻将两人彻头彻尾地包裹了起来。

闻到这种气味的瞬间,走在后面的伊芙琳,那条原本还十分随意地搭拉在腰间的紫黑爱心长尾巴,“唰”的一下就不受控制地自动卷成了一团,十分紧绷地缠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几天里,她基本就是吃着萧做的那种清汤寡水的白粥小菜,或者是干脆撕开包装就能吃的那种充斥着工业香精的袋装泡面。

对于恶魔这种骨子里天生就带有掠食性、渴望高强度蛋白质肉食摄入的黑暗种族来说,这种寡淡的食谱简直就是一种生理上的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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