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对,面具。

赵临戈握着缰绳,如同初见李慈那样,俯视着他。

李慈在碰到赵临戈视线的一瞬失了焦,仿佛看不清就不必面对赵临戈带给他的恐惧。或是和赵临戈分别带来的恐惧。

他将自己的目光低下来,捋好面具上的束带,举起来,刚好挡住赵临戈。他仰起脸时,晨光正好从赵临戈身后涌过来,将二人包裹其中。

而在李慈眼里,赵临戈微微俯下身来,整个人拢进光里去,李慈为她系好面具的束带,她的鼻息喷洒在李慈耳侧,熟悉的味道将李慈包围。

当他透过那血口獠牙的面具与赵临戈对视时,那双深潭般平静无澜的眼睛此刻似乎暗流涌动,李慈好像又瞧见了那个英姿飒爽的将军。

赵临戈直起身来,提绳调转马头,冲李慈微微颔首。

……

马蹄声落在石板路上,一串音节渐远,代替了还未说出口的“保重”。

李慈转身朝着另一条道回了住处,离开了赵府。

……

城门外,自从迁都后,京都的人流少了许多,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赵临戈和赵翊并驾齐驱,前头的颜儿和几位贴身侍从同前来送行的百姓推拒着,怀里已经被塞了不少瓜果吃食。

灵儿一直侧着身把递来的物品退回,弯得腰都酸了,转头瞧着赵临戈凭着那吓唬小孩儿的面具吓唬大人,无人给她送礼,她便无所事事地搭着马鞍,眼神不知落到何处去。

“哟,这是想你那俏郎君了?啧,床都没捂热乎呢就见不着了,确实苦闷呐!”赵翊隔着衣服搓了搓怀里的李子,啃了一口,转头也发觉赵临戈在神游,打趣道,“怎么不把人带上?”

赵临戈不搭理赵翊的前话,只答:“北疆风沙大,他一个京都住惯了的又待不惯。”

“哎呀,京都住惯了的怎么了?哎啧,不带便不带了!去了北疆,给你找两个美人玩儿玩儿,到时候你在北疆美人帐下歌舞升平,你家郎君可是断肠咯!要我说……哎,哎!”

赵翊越说越起劲,正想说下去,正好出了城门,赵临戈一刻不误,策马疾驰而去。

赵翊晓得赵临戈厌烦得紧,自知无趣,吐掉嘴里的核,夹紧马肚子跟上去。

……

赵临戈一行人,行军速度很快,傍晚扎营时走了快五十里路。同几位将领讲完北边传来的消息,赵临戈便回了自己的营帐。

前几次赵家军试探性进攻都吃了亏,如今攻防转换,奚丹成了进攻方。

奚丹人和北疆仍在僵持,奚丹人一开始隔三差五叫几个小兵来烧田,又或者去村里偷牛羊,偷不走就将门栏打开,村民一觉醒来发现牛羊没了就去找,去了就死了不少,像是一群打不着又赶不走的苍蝇。

耗了月余,探着底细便开始大肆进攻。奚丹各部落凑了八万兵马已经跟赵家军对峙了半个月。而赵家留在北疆的驻军从满打满算的五万打到现在只剩三万,赵临戈此行带了一万精锐,其余皆是辅兵民夫。

赵临戈刚听几位将领吵完,若是和奚丹正面交锋,要么死战,要么撤军。

北疆的战士百姓耗不起了,本来屯田收成就薄,前段时间还下了雹子,收成拢共是往年的五六成,养不活那么多人。

赵临戈心里清楚得很,此行就是要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打到奚丹人不敢南下牧马,不敢弯弓报怨。

要么他们灭种,要么他们跪下来求和。

前者并不是赵临戈以及赵长珏所想看到的。如若能坐下来好好谈,往后互市相通,各自安稳,何乐不为?

但谈和此时谈何容易?战况焦灼,赵临戈心中也没有拿定主意。

月色正浓,赵临戈进了帐子,双手泡在温水中,捧起水浇在脸上。身后烛光摇曳,将她的身形照在白布上,就如一场生动的皮影戏,在虫鸣鸟叫的寂静之中悄然上演。

待她解开外袍,长发散落,英气五官里夹杂着一丝鬼气。她将油灯吹灭,躺在榻上,影子湮没于黑暗,帐外时常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

巡逻的士兵过去了一轮又一轮,站岗的兵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变浅,又变深。

李慈缩在暗处两顶营帐之间的阴影里,前头码了堆杂物,刚好将他挡住。

他好不容易混进营里,找了个挑粪水的差事,一路又累又饿,还要忍着恶心倒粪水,到现在对自己的气味已经不再有反应了。

他趁乱瞧着赵临戈进了营帐,在赵临戈帐外蹲着,摸着巡防间隙钻了进去。

李慈胸腔里的心砰砰得要爆开来。他此次跟着北援军出城无人知晓,原本想等走远些再来找赵临戈,等快到北疆了赵临戈就不方便将他再丢回京都了。

可谁让他找了个累死人身心俱疲的差事?

李慈一刻也不想跟粪水待了,才走了一日便想同赵临戈汇合,若是赵临戈遣他回京都,涕泪齐下说不定也就允了。总比整日泡在粪水中,或者和京都那些明里暗里防不胜防的勾心斗角容易。

他的动作狼狈得很,他只大概瞧着赵临戈往这边走,四周最好的帐子也就这儿了,若是走错了地方,被别的将领发现,那就是偷袭,是细作,能留个全尸都难说。

他四肢趴伏在地上,缓缓前行,生怕发出声响。帐子里比帐外还要暗,还一阵子他才适应,勉强能分辨出案牍刀架,于是抬头寻找床榻,看看是不是赵临戈。

被褥薄薄地落在榻上,看不真切,李慈脑中的弦抖了一抖,微微抬起头想再看得仔细些。

榻上没有人。

一股子颤栗从脊背炸开,不可抑止地向全身扩散,他的魂魄尖叫着想逃,可被恐惧充斥的身体僵硬得无法作出反应。或许,他不敢作出反应,似乎只要他不进行下一步动作就不用面对将要来临的,未知的命运。

“看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先一步传入鼓膜,李慈回头便见着屏风旁站着的人,微弱的光从门帘外透进来,洒在赵临戈肩头,面容晦暗,整个人如同鬼魅,但李慈独看得清那双眼,那双眼没有反光,可他就是看得见。

李慈觉着赵临戈身上的阴气快要将他吞噬殆尽,恨自己没去找伙夫要袋糯米,此时只得认命似的干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没站稳差点儿又跌坐回去,扶着床沿才站稳:“妻,妻主,好眼力,不,不愧是,将军啊。”

李慈慌乱之中推到了桌上的水壶,哐当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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