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风铃偈
5.
南海的风很急,涛声震天。
天枫十四郎回望着故土的方向,衣袂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幼子,一手牵着七岁的长子。
他们一起安安静静地站在礁石上,看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长子无花穿着粗布裁成的短衣,浆洗得发白,袖口处已微微起了毛边。
衣衫虽旧,却被他收拾得齐整干净。
无花的眉目生得极清俊,年纪尚幼,五官却已隐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孩童的好奇与雀跃,只有一种过分的沉静,像是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知道父亲此行是要做什么的。
母亲走了,抛弃了他们。
她学成了一身东洋的武功,抛下父亲和他们兄弟二人,独自回了中土,去报黄山世家的血海深仇。
父亲没有瞒他,也从不把他当寻常孩子哄骗,将一切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他跟在父亲身边,父亲走,他便走,父亲停,他也停。
一路从海边走到这里,他的鞋底上沾满了泥,裤脚也被石子划出了几道口子,无花却始终没有吭一声。
少林寺就在眼前。
越往上走,空气里檀香的味道便越浓。无花从未闻过这种气味,只觉得那烟气沉沉地压下来,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
终于到了山门。
那是一座极大的门,朱红的柱子,飞檐斗拱,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少林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似要破匾而出。门内香烟缭绕,隐隐有钟声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悠远绵长。
守门的僧人见有外人前来,欲上前阻拦。
天枫十四郎并不理会,径直往里走。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正中,带着一种不容阻挡的气势。
几个僧人伸手去拦,被他轻轻一带便踉跄退开,一时间,竟无一人能近他的身。
无花跟在他身后,小跑了几步才勉强跟上。他看见那些僧人脸上的惊愕与恼怒,他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他们一路穿过了几重殿宇,直抵法堂。法堂前站着两个执事僧,见这阵势,其中一个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挡在门前。
“方丈正在清修,不见外客。施主若要求签礼佛,请前往前殿。”
天枫十四郎站定在原地。
他的声音不大:“我不求签,也不礼佛。我只求与天峰大师对三掌。三掌之后,生死由天,与少林再无干系。”
那执事僧面色一变,想要再说什么,法堂的门突然从里面缓缓打开。
天峰大师走了出来。
他身披袈裟,须眉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他看了一眼天枫十四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无花,最后落在那个襁褓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好像要把天枫十四郎整个人都压得低了下去。
“施主何苦以死相逼。”天峰大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那是一种极度的悲悯。
天枫十四郎没有回答。他已经知道天峰大师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他转过身,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无花看见父亲走到藏经阁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
火苗亮起来,映着他的脸。
火折子被丢进了窗棂。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浓烟很快从阁楼的缝隙里涌出来。
“大师不与我交手,”天枫十四郎的声音隔着院子传来,字字清晰,“我便烧光少林。”
几个僧人惊叫着跑去救火,铜盆里的水泼在火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白色的水汽和黑色的浓烟搅在一起,往天上冲。
天峰大师闭上了眼睛。
房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无花好似听到了有人在他耳边诵经:
通身是口挂虚空,不管东西南北风。一等与渠谈般若,滴叮咚了滴叮咚。*
好。”天峰大师终是点了头,答应了天枫十四郎的请求。
天枫十四郎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石阶,又轻轻拍了拍无花的肩。
无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那首偈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清脆的响声里,藏着许多未能说出口的话。
“第一掌。”
天枫十四郎先动了。
他的掌法凌厉,带着一股破风之声,直直拍向天峰大师胸口。天峰大师不闪不避,单掌推出,两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远处的雷滚过天际。
两人各退三步,石板地上留下六个深深的脚印,不分上下。
天枫十四郎勉强稳住身形,喉头动了动,将涌上来的腥气压了下去。
“第二掌。”
这一次他的内力比方才还要猛,掌风如刀,连地上的灰尘都被激得飞起来。天峰大师依旧是以掌相接,这一掌比方才更沉,两掌相交时,天枫十四郎的衣袖被震得碎裂了几片落在地上。
仍是平手,天枫十四郎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没有停。第三掌紧跟着拍出。
“第三掌。”
天峰大师这一掌却与之前不同。
他的掌心隐隐有金光流转,掌力凝而不散,这是少林的金刚掌力,刚猛无俦,绝非血肉之躯可以硬接。
天枫十四郎没有闪避,也没有变招。他挺起胸膛,直直地迎了上去。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天枫十四郎胸口,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洒了一地,看得人触目惊心。
天峰大师收了掌,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他上前一步,弯腰去扶。
天枫十四郎喘息着,每一口气都带着血沫。他的眼睛却没有看天峰大师,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站在台阶旁的无花。
“求大师…”他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收留此子,让他入少林,剃度为僧,莫让他知身世。”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放在脚边的地上。那信已被血浸湿了一角,边角处还起了毛。他放好信,又转头看了一眼无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抱起襁褓,往外走去。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一个血印,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山门的方向。
无花站在台阶旁,没有任何动作。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已经不再像来时那样挺拔了,微微佝偻着,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他终究是走出了山门,消失在那片苍茫的山色里。
自始至终,父亲都没有回头。
无花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张清俊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封信。信纸被血浸得有些硬了,边角处翘起来。他把信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天峰大师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他紧握的信封,看见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见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安静。
“孩子,”天峰大师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随我来吧。”
无花抬起头,看着这个刚刚用一掌打伤了他父亲的老和尚。
他轻轻点了点头。
天峰大师转身,往寺内走去。
无花跟在他身后,踩着那些还没有干涸的血迹,走进了少林寺的深处。
身后,山门缓缓关上。
那封带血的信,被一只七岁的手紧紧攥着,再也没有松开。
从此,少林寺多了一个小沙弥。
剃度那日,天峰大师亲手为他落了发。黑色的发丝一缕一缕落在地上,露出光洁的头皮。
天峰大师将僧袍披在他身上,为他取了法号,无花。
七岁的无花跪在佛前,低眉顺目,双手合十,跟着引礼师念经。他的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不差。
满寺的僧人都说,这小沙弥生得好看,又聪明,又安静,将来必定是个人物。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安安静静跪在佛前的孩子,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时机的到来。
它会在暗处生根、发芽,长出藤蔓,缠绕着他一生。
6.
矮小的院墙后,是一座幽绝的院子。
竹叶森森,草木寂寂。风穿过林间,木叶轻响,花影疏疏落在地上。
竹丛之中,有三间敞轩静立。竹帘深垂,暮色漫进来,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影。室内不见半分尘嚣。
天峰大师的禅房不大,陈设极简。
一榻,一桌,一蒲团,还有一套茶具。
墙壁上悬着一幅《达摩面壁图》,墨迹已淡,看久了,仿佛连画像中的人也已淡去。
天峰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指间正捻着一枚白棋,迟迟未落在棋盘上。
一旁侍立的少年,不过七八岁模样,僧衣素净,眉目清绝,正提着一把小小的铜壶,缓缓向茶盏中注茶。
水流无声,茶香清冽。
赵未然落下一枚黑子,忽而抬眼看向那少年,淡淡一笑:“大师座下,竟然有如此灵秀的弟子。”
又是一子落下,原本死气沉沉的黑棋突然活了过来,将白棋逼得不放弃反攻,去寻找其他出路。
“这就是那个孩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两个人听见。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换了旁人定然要追问上一句“哪个孩子”。天峰大师垂眸看着棋局,缓缓应了一声:“是。”
无花候茶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话与他全不相干。
他提起铜壶,将滚水注入天峰大师手边的茶盏中,白毫银针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
赵未然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她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摩挲,那枚棋子被她捻得微微发热。
“听闻天枫十四郎勇闯少林,以藏经阁相胁,只为求与大师对三掌。这般决绝,倒不像是为了比武。”
此话说得直接,并无半分避讳。
无花斟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却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天峰大师落下一子,轻叹:“他本就不是来争胜。”顿了顿,“是来求死,来托孤。”
“东瀛恩怨,累及妻儿,心已死,身便无所恋。”天峰大师语声平和,带着几分慈悲为怀,“他万里渡海,不为复仇,也不为扬名,只望他的孩儿能在中土安稳长大,远离江湖风波,不再重蹈他的覆辙。”
无花始终垂首侍立,直待两盏清茶都斟满,他才轻轻放下茶炉,合十一礼,声音清浅而平静:“师父,施主慢用,弟子先行告退。”
天峰大师微微颔首。
无花躬身退下,步履轻细,悄无声息地退出禅房,顺手将门合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禅房内便只剩下棋声、风声,与两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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